第73章, 初次授课(2 / 2)
「这就是格物。
「格物不是背书,是看丶是想丶是试。
「你看到一件东西,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它会这样?而不是那样。
「然后你去试,去改一个条件,看看会发生什么。木片浮,你换铁钉;铁钉沉,你换碗;碗口朝上,你试试碗口朝下。试得多了,你就明白了。」
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看丶问丶试丶明。
「这是格物的四件事。先看,再问,亲手试,最后明白。少了哪一件,都不叫格物。」
后排的常茂终于举了手。
马文渊点了他。
「先生,学生想问,学这些有什么用?学生将来要带兵打仗,知道木片为什么浮丶铁钉为什么沉,能杀敌吗?」
讲堂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前排的孩子转过头看着常茂,又转回来看着马文渊。
马文渊没有生气,反而走到常茂面前。
「你带兵打仗,要过河吗?」
常茂一愣:「……要。」
「河上有桥吗?」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没有桥的时候怎么办?」
「砍树搭桥,或者找船。」
「砍什么树?砍下来的木头能不能浮得起你和你的兵?」马文渊问。
常茂张了张嘴。
「你带着两百个人要过河,手头只有一堆铁器,铠甲丶刀枪。你把铁器扔进水里,它们沉了,你怎么办?」马文渊又问。
常茂沉默了。
「你不知道木头为什么能浮丶铁为什么沉,你就不知道什么样的树能搭桥丶多大的船能载人。你不知道碗为什么半沉半浮,你就不知道船装多少东西就会翻。」
马文渊直起身,看着常茂,
「你问格物能不能杀敌,很显然,格物不能直接杀敌,但它能让你少死几百个兵。」
常茂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不是傻子,他自然想的明白道理。
当然,马文渊所说的话也可以反驳。
常茂可以说有工匠做这种事情。
可他不想说了,他觉得如果将来自己带兵,懂这些似乎不赖。
因此他没有再反驳,也没有梗着脖子,而是慢慢低下了头。
马文渊走回讲台,把那盆水端到一边,从木盒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只粗陶小瓶,瓶口用蜡封着,瓶身系着一根细绳。
「这个瓶子里装满了空气。」
马文渊举起瓶子,让学生们看到,
「如果我把瓶子按进水里,你们猜会怎么样?」
「浮着!」有人喊。
「沉下去!」有人喊。
马文渊把瓶子放入水中,瓶子浮着,只露出瓶口。
「为什么它不沉?」
「因为里面有空气!」廖小七大声说。
「对。里面全是空气的时候,它浮着。那如果我让它里面进一半水呢?」
马文渊把瓶子提起来,解开蜡封,灌了半瓶水,重新封好,再次放入水中。瓶子悬在水面下,不上不下。
「现在呢?」
孩子们七嘴八舌:「半沉半浮!」
马文渊把瓶子捞出来,倒掉水,重新灌满,放入水中。瓶子沉到了盆底。
「灌满了,沉了。」
他举着那个瓶子,让所有学生都能看见。
「这个瓶子,就是你们的脑袋。里面装的空气越多,你浮得越高;
「里面装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越多,你就往下沉。
「格物,就是往你们脑袋里装有用的东西,不是死记硬背,是看丶问丶试丶明。这些东西装多了,你这辈子就不会沉到底。」
讲堂里安安静静的。
梁寅坐在最后一排,手里那本《大学》始终没有翻开。
他看着马文渊的背影,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是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人在看到另一种教法时,那种复杂的丶带着审视的敬佩。
马文渊并没有一上来就教大道理,而是首先培养兴趣。
这令梁寅看到了另一条教学的方法。
李贞站在门口,不再恢复此前的严肃。
他今天过来,本意是想为小弟站场子,他害怕马文渊年纪小,首次授课底下学生不服。
但现在看来,李贞觉得自己想多了。
马文渊的课堂纪律比其他所有教习先生的都好。
……
马文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作业,
「回家找一样东西,一块石头丶一片树叶丶一碗水丶一根筷子,什么都行。对它提出一个问题。把问题写下来,明天交。问题越奇怪越好。」
说罢,马文渊放下粉笔,看着所有人。
「下课。」
这是格物学堂有史以来最短时间的一堂课。
学生们很快鱼贯而出。
常茂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过讲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马文渊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了出去。
梁寅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慢慢走到讲台前。
他看着黑板上那四个字,看丶问丶试丶明。
看了很久。
「国舅爷,」梁寅笑着说,「你这课好像有点意思。」
马文渊也笑了,不过没有回答。
梁寅慢慢收敛笑容,面色逐渐认真,
「你那个瓶子的比方,打得好。」
说到这他顿了顿,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想过把道理装进瓶子里给学生看。」
马文渊这才开口,
「先生教的是做人的道理,我教的是万物的道理。两种道理,都得装进瓶子里,学生才能看得见。」
梁寅点了点头,背着手慢慢地走了。
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那盆水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墙上丶地上丶天花板上,到处都是。
马文渊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廖小七喊「因为里面有空气」时那种亮晶晶的眼神。
那种眼神,比水面的光斑还亮。
如此想着,马文渊收拾好东西,端着木盒子往办公室走。
经过操场的时候,他看见廖小七蹲在墙根,手里拿着一片树叶和一截枯枝,左看右看。
马文渊走过去,蹲下来。
「想出问题了吗?」
廖小七举起那片树叶,认真地问,
「先生,学生想问,树叶落下来的时候,为什么不是直直地掉,而是一晃一晃的?」
马文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问题。这是今天最好的问题。」
廖小七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马文渊站起身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食堂飘来饭菜的香气,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那边走,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他把那片树叶从廖小七手里接过来,放在掌心里,轻轻往上一抛。
树叶飘下来,晃晃悠悠的,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这个问题,下次上课,我讲给你听。」
廖小七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片树叶小心翼翼地夹进他的《千字文》里,像夹着什么珍贵的书签,转身跑了。
马文渊站在暮色里,忽然觉得,这个学堂,真的像个学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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