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33章 把水搅浑(2 / 2)

加入书签

「写得不错。」

皮尔斯愣了一下,笑得有些难看。

他以为麦高云会说「煽动」之类的话,但麦高云说的是「写得不错」。

于是,他有点坐立难安,声音尖锐了些:

「你在说什么?这篇文章像《英吉利工人阶级状况》那样,把车夫的一切都给揭露出来,把租界的巡捕写成了敲竹杠的恶霸,把车行写成了盘剥劳工的吸血鬼,把工部局写成了只顾收税不管死活的衙门,你跟我说写得不错?」

不爱听真话!

麦高云挑挑眉,坐下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说的是,《申报》在我们的地盘,发出了这种文章,对于隔壁的法兰西人来说,这篇文章写得不错——你知道的,他们就靠着嘲笑我们过日子。想必若维埃那个蠢货,现在已经在狂笑了。」

「这才像话......」

皮尔斯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左右飘忽,有些没主见。

想了半天,他清了清嗓子,又整理衣领,说:

「你觉得该怎么办?」

麦高云反而问:

「您想怎么样?或者说,能怎么样?」

皮尔斯被问得一痴。

他要是知道该怎么样,还会让你来说该怎么样?

神经病!

麦高云也没让顶头上司太难堪,双手撑在桌上,挑挑眉,面带笑意地说道:

「直接查封《申报》?这不可能,它终归在租界内,受租界的保护,背后也有外商。况且它的影响力太大了,一旦查封它,明天全夏国的报纸都会转载一篇文章,标题就叫『淞沪工部局镇压言论自由』,虽然人人都知道事实上没有自由。」

「到时候,伟大的皮尔斯阁下,您的大名,便会加上『言论刽子手』的前缀,您名下的商业定会遭到抵制,请问您做好准备了吗?」

皮尔斯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支支吾吾:

「那抓捕这个记者?」

麦高云嗤笑一声,摇摇头:

「我相当佩服阁下敢于捅马蜂窝的魄力,您真是足够大公无私......这位记者用的是笔名,我们甚至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算侦探找到并逮捕了,你又能给他定什么罪名呢?揭露真相罪?」

皮尔斯有些不服气,说:

「这位记者抨击了袁项城,我可以将他移交给华界!」

麦高云双手交叠,笑得更厉害了,说:

「可惜会审公廨里还有关炯这样的人,闹起来了,领事馆与伦敦那边,您怎么交代。您要知道的是,有良心的记者终究不是革命党人,我们没有对其惩处的合法性。」

皮尔斯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的权力也不是没有制衡,要是以这样的理由去移交记者,干出过「大闹公审会廨」丶如今仍在担任审判官的关炯怎么可能不保人?

事情闹大了,跟查封《申报》的影响也差不了多少,毕竟记者不是革命党人,在舆论上的影响力完全不一样,对于租界的危害程度也不一样。

而商人,最怕舆论上的麻烦。

他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不死心地问: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都不做?」

麦高云靠回椅背,声音不紧不慢:

「我没说什么都不做,我说的是不能硬来。」

说完,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打开摊在桌上:

「我建议从三条线出发。」

「第一,暗示或警告《申报》,我找个人去跟史家修谈谈,告诉他,这篇报导内容偏激,可能引发社会对立,要求其后续报导更加负责任。不需要正式文件,口头传达就行,他听得懂。」

皮尔斯点点头。

麦高云点点第二项,说:

「通过半官方渠道发布声明,找那些倾向我们的报纸,强调工部局在市政管理丶公共卫生丶交通法规方面的努力,将人力车问题归咎于华界涌入的过多贫民丶车行老板的贪婪与车夫自身的不良习惯。文章里提到的酗酒丶赌博丶假银元掉包,正好拿来用。」

「措辞要注意,不能太生硬,也不能太软弱。要让读者觉得工部局在认真对待这个问题,但又不能让人觉得工部局承认了报导中的指控。」

「就比如:『工部局注意到近期有关人力车夫状况的报导,并对此表示关注。工部局一贯重视租界内的市政管理与公共福利,并将继续致力于改善劳工的生活条件。同时,工部局认为,部分报导存在以偏概全之嫌,可能对租界的良好秩序造成不必要的误解。』多么车軲辘的话啊,伟大的东方智慧!」

说了等于没说。

与袁寒云相比,这何尝不是一种默契。

就连麦高云本人都在怀疑,这篇文章的作者,是不是故意写了那些内容,好给他们「台阶」下。

真是一个聪明的对手啊......

皮尔斯眼里渐渐有了光。

麦高云点点第三项,继续说:

「最关键的,做些表面文章。」

「什么表面文章?」

「为了缓和舆论,显示开明治理,可以宣布一两项针对性措施。比如说,重新审查验车和罚款流程,惩处一两个民愤极大的巡捕。做做样子,让那些车夫觉得工部局在做事。」

「寻找替罪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皮尔斯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麦高云点点头,合上文件:

「具体措施,您可以起草相关蓝本,去承诺研究改善棚户区卫生,或者设立简陋的劳工诊所。您知道的,这种承诺多会卡在预算问题上,不需要您真的做些什么,但对外姿态一定要做足。」

「还有吗?」

「强调发展电车等现代交通是进步趋势,将人力车夫的困境描绘成现代化进程中不可避免的阵痛。这不是我们的错,这是时代的错,谁也不该怪责谁,我们也相当痛心,希望能加强社会救济。」

「那你不还是什么都不做?」

皮尔斯嘴角抽抽,终于反应过来。

麦高云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很神秘地说:

「当一台机器能运转时,我劝阁下不要乱擦拭零件,否则,事情不一定朝哪发展。什么都不做,就是让该动的动,不该动的不动,那便什么都做了。先生,这在夏国被称为无为而治。」

意思很明显。

可以去动无关紧要的人,但要是去动车行丶牌照丶租金的结构,租界必然会出乱子。

现在战事吃紧,想要维持殖民秩序,要避免一切不必要的麻烦,在这一点上,各个租界的底线,是几乎一样的。

皮尔斯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上签了字,把文件推回麦高云面前:

「去办吧。」

麦高云站起来,拿起文件,塞进公文包里,转身走到门口。

「麦高云。」

皮尔斯忽然喊道。

麦高云回过头。

皮尔斯问:

「你觉得,那个记者是谁?」

麦高云想了想,仍然笑着说: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圣人。我会想办法找到他,然后监控他。」

「然后呢?」

「建立系统的档案......您知道的,为了有据可查,所有适当的文件,都会归档,便于必要时拿出来。」

「好主意,反正最后都会束之高阁。」

皮尔斯也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拍桌子:「我决定了,就在这个月的纳税人会议上,我要建议添加华文报纸检查令!是该好好管管这些无法无天的声音了!」

麦高云低头笑了笑,笑得很开心,朝他微微欠身:

「那我便祝您不倒在纳税人的怒火下。」

......

傍晚。

望平街附近的小有天酒楼。

这家闽菜馆深受清廷遗老丶旧文人喜爱,以海味菜品为招牌。

大门悬挂名联【道道非常道;天天小有天】,乃陈仁先撰写,郑孝胥题书。

酒楼内人来人往,一派热闹景象。

雅间内,薛大可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卷菸,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天高皇帝远,手头还有钱,人生大幸事!

他旁边坐着七八个人,有从北平带来的班底,还有在淞沪招的编辑。

报界最不缺的,便是混了许多年,但始终不能出头的文人。这样的人只要价码足够,什么节操都能出卖。

一行人围坐在大圆桌旁,有的端着茶杯,有的叼着菸卷,有的在翻看今天的报纸。

薛大可的肚子饿得咕咕叫,要是再不上菜,他要乌鸦掀桌了。

「薛公,您怎么看昨日的《申报》?」

一个新编辑开口了。

薛大可弹了弹菸灰,才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看?我用眼睛看。」

几人哄笑起来。

但薛大可没有笑,转而恶狠狠地说:

「这报导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来,不知道正在帝制请愿吗!史家修现在胆子确实肥了,敢公然跟民心唱反调!」

其实是记恨史家修把他收买报人的事情公之于众。

那新编辑急忙附和:

「薛公说得对!史家修不识好歹,等——」

却被薛大可抬手打断:

「等我说完行不行?」

新编辑急忙闭上嘴。

薛大可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鼻孔喷出两道烟雾,倒有几分报界皇帝的感觉,嘲讽道:

「这种所谓的社会调查,我见得多了。无非是文人墨客那点浅薄的同情心发作,捡拾些边角料,夸大其词,以偏概全,博取廉价的喝彩与眼泪。国事紧要,百废待兴,岂是盯着几个车夫就能看明白的?」

丁佛言慢悠悠地开口:

「所言极是,车夫之苦,自古有之。非今日始有,亦非夏国独有,以此攻击政府,实乃本末倒置。」

樊增祥也点点头,接过话茬:

「那些车夫可怜吗?或许.....但谁又不可怜?天下艰难,岂独车夫?农村凋敝,非一日之寒。城市竞争,优胜劣汰,自古皆然。」

还得是老班底知道怎么接话。

薛大可继续嘲讽:

「车夫难道就全无责任?穷,固然是原因,但自甘堕落,沉溺恶习,不思进取,难道不是他们自身之过?将一切归咎于世道,归咎于上头的人,不过是懦夫和煽动者的藉口。」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许多人寒门苦读出身,混得荣华富贵,全凭个人奋斗与识时务,依附当世之雄主。这些车夫若有半分志气,何至于此?」

最初开启话茬的新编辑连忙拍手,高声道:

「薛公高见!」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有的点头,有的拍手,有的端起茶杯敬礼。

一时间,房间里充满「薛公英明」「薛公透彻」的声音,快活极了。

薛大可靠在椅背上,享受着这些吹捧。

其实他现在有些烦。

来了淞沪才知道,什么报都敢踩两脚「袁党」,要是让袁项城得知真实舆论,那他位置不保都是小事。

另一个新编辑忽然开口:

「薛公,那我们要不要写篇文章,杀杀史家修的气焰?」

房间里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

薛大可的嘴角抽了一下,有些恼怒。

老子就说给自己听的,你拿什么去杀气焰!

他现在就讨厌听见这话,上次杀那「警钟」的气焰,导致被发配淞沪了。现在要是没操作好,被这「明镜」逮住,传到北平去了,他不就成废物了吗?

不过,他一来淞沪,那《奇闻报》就销声匿迹,想来是怕他,倒也省了请客的麻烦!

但之前的事可不能就算了,他已经花钱在法租界那边打探了,很快就能知道《奇闻报》背后是谁。

到那时候......呵!

「暂时不用。」

薛大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当前的要紧事情,不是跟这些报纸打笔仗,是把《亚细亚报》的淞沪分馆建起来。报馆开起来了,我们就有自己的阵地,有自己的声音。到那时候,一切宵小的蹦躂,都会迎刃而解。」

只要等报馆建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有人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

「可那些恐吓信......薛公该如何?」

众人面色齐齐一沉。

自从薛大可来到淞沪后,平均每天收到一封恐吓信,内容多是什么「袁党走狗」「民贼」「帝制罪人」之类的话,威胁敢建报馆就「必遭天谴」。

薛大可面色逐渐难看起来,找补道:

「吾辈文人,当以忠君爱国为己任,何惧生死?」

众人整齐划一地说:

「薛公真乃吾辈楷模!」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