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追查(再加一更!求追读!)(1 / 2)
林忘争笑了一下,并没有急着问相关事件,反而先用安抚的语气问:
「大哥,你贵姓?」
「免,免贵......姓陈!」
「好,就问几个简单的问题,你不用这么紧张。」
「好,好。」
陈大哥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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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忘争轻声问:
「能跟我说说,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陈大哥下意识地摸脸上伤口,想了一会,回答:
「我在里头干活呢,正在搬字块,就听见外面有人喊什么......好像是:『站住!』刚转头看门口,就『轰』的一声,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指了指脸上的口子,心有余悸:
「等我爬起来,就变这样了。耳朵嗡嗡的响,刚开始什么都听不见。缓了好久,才发现地上躺着人,是......」
指了指白布盖着的两位工人。
林忘争将这些话记录下来,问:
「现在呢?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
陈大哥也放松下来,摸了摸全身上下,有些不确定地说:
「疼倒是不疼,浑身上下都不得劲。特别是这肚子......就感觉......感觉翻江倒海的,胸口也不得劲......」
炸弹爆炸主要靠破片与冲击波杀伤,近距离遭到炸弹袭击,哪怕没有当场被破片击中丧命,强大的冲击波也像「高压墙」,在瞬间挤压身体。这种挤压会使胸腹部急剧变形,导致内脏被猛烈压缩丶位移和相互撞击。肺丶胃肠道等含气空腔器官最易受损,因为气体在压力下体积剧变,可能引发肺泡撕裂丶胃肠道破裂或出血。
最要命的是,这种「暗伤」不容易被发现,许多人当场没有什么事情,等过一会就会忽然倒下。
林忘争加紧询问:
「有加重的感觉吗?比如说咳嗽带血丶眼神模糊丶身上冷丶口渴虚弱?」
因为从爆炸到现在,才过去一个小时,如果内脏出血,并不会立即感觉到。
陈大哥摇摇头,说:
「没有,有也没办法,这就是命......我干这行五年了,谁能想到,出来做个工,能遇到这事......」
说完,他低下头,有种等死的平静。
林忘争听见了熟悉的话,一时沉默。
其实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现在淞沪租界内的慈善医院,虽然有处理外科的能力,但在救治率上就不要多想了。
说个残酷点的话,现在确实只能等死,不仅没法治,关键还治不起。
医院丶租界当局丶报馆资方......不可能好心到,负责这群印刷工人的全部医疗。
林忘争比谁都清楚,这种「命不好」背后,是整套体系造就的结果——
冷漠的殖民者丶无情的帝制鼓手丶纲领混乱的革命者......
他没有再发问,就这么蹲着,等陈大哥平静。
过了好大一会,陈大哥才抬头,声音变哑了些:
「请小先生,一定要把我们的话传出去。」
林忘争点点头。
陈大哥又指向报馆里面,语气愤慨:
「前些日子,有人送信过来。是路过门口,丢下信就跑,还在门口贴大字报,说这报不能在淞沪开。其它的我不知道,但经理他们知道,还让巡捕来守着。」
「我们心里犯怵啊!但不做事就要饿死,横竖都是个死,也只能硬着头皮干......谁想到......能想到,今天就有人来了。」
林忘争快速记下内容。
【印刷工人陈某称,报馆开业前确实收到匿名警告信,但管理层未予重视,仅请求巡捕房派员保护。工人迫于生计,一边担惊受怕一边干活,未料仍发生爆炸。】
然后,他又问:
「陈大哥,你知道那些警告信,是谁写的吗?」
陈大哥想了想,说:
「我认不全字,不知道谁写的。但听经理他们念叨过,说是『革命党』『反袁』什么的,反正就是说,这家报馆不能说皇帝的事,说了就会很严重。」
林忘争的笔顿了一下。
果然是革命党人。
唉......
他在心里叹气,继续问:
「那你知道,报馆里平时都印些什么吗?」
陈大哥忽然激动起来:
「我就是个干活的,排版丶校对都是楼上的人干。我只管开机器丶上油墨丶换纸张。印什么,我连看都看不懂。」
「我就是挣口饭吃,皇帝不皇帝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连大总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也不知道。谁当皇帝,谁当总统,我都得干活,都得吃饭。」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有些扎心,但这就是事实。
他顿了顿,悲愤地问:
「你说说,那些闹革命的人,为什么光炸我们,不炸经理他们?明明经理他们才是写文章的人!」
林忘争连连安慰他。
安慰了一气,他才平复下来。
无妄之灾,不是谁都能轻易接受的。
「现在你受伤了,会影响干活吗?」
林忘争问出了关键。
陈大哥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没有说话。
旁边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忽然开口,语气满是愤怒:
「干个屁!」
林忘争转向他,静静听。
年轻人满脸是灰,但眼神中的怒意遮不住:
「我在别的报馆干过,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这家倒好,开张两天就死人。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种报馆,给再多钱也不能干!」
林忘争记下了这段话。
年轻人又说:
「早知道那些大字报是真的,我早不干了。」
林忘争急忙追问:
「写的是什么?」
年轻人回答:
「写给周边百姓看的,就贴在电线杆上,说『误伤概不负责』,但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炸?我恨死他们了!」
说着说着,他举起自己的手,上面血肉模糊:
「我这手伤成这样,养伤要花钱,不养伤就干不了活。干不了活,就没有钱,没钱就没法养伤。」
「先生,您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林忘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又能说什么呢?
说「会好起来的」?他自己都不信。
说「工部局与保管会管你的」?他更不信。
说「我帮你」?他一个人式微,能帮几个?
林忘争合上本子,用力抹了两把脸,去找到了史家修,要了二十多块钱。
回来,给每个受伤印刷工都分了两块钱。
没有人不要,因为拒绝就什么都没有了。
分到陈大哥这边时,他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林忘争看出了他的窘迫,安慰道:
「这是《申报》的采访津贴,人人都有。」
陈大哥握住银元,哆嗦地说:
「谢谢。」
.......
围观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阵哭喊。
林忘争被惊了一下,立马转头闻声望去。
两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硬生生穿过人墙,跑进内场。
前面一个三十来岁,穿着蓝布褂子,面色涨红,眼泪已经糊了一脸。
她一边跑一边喊:
「当家的!当家的!你在哪里!」
声音尖锐刺耳。
有巡捕认出了她,满脸难过的将她带到华捕的尸体旁,一把掀开了白布。
「呜呜!」
女人瞬间瘫软下去,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你醒醒!你醒醒啊!你不是说今天值完班就回家吗!孩子还等着你回去呢!」
她的手在尸体脸上乱摸,像是在确认那是真人,又像是在试图把人叫醒。
但人死了就是死了,这世上没有什么秘术,可以让死者复生。
林忘争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没有上前问话的意图。
在他的眼中,华捕是殖民者的触手,相对于工人,实在不值得同情。
但他也能知道,底层华捕的日子,其实也不算好过。既承担着殖民压迫的功能,又被殖民者所压迫,这就是许多华捕的两面性。
这种两面性,只能证明华捕可以争取,不代表大家就是一路人。
同情,也仅仅从人道主义角度,同情于其成为阶级斗争的牺牲品。
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也挤了过来,脸上同样全是泪,虽然哭得不那么大声,浑身却在发抖。
幸存印刷工人们看见她,簇拥着她来到那两具印刷工人的尸体旁,低头,谁也不说话。
女人缓缓蹲下来,掀开了那两具尸体的白布,然后紧紧捂住嘴。
她的老公与儿子,全都死在这场爆炸中。
「儿啊!」
女人嚎叫一声,扑在两具残破的尸体上,撕心裂肺:「你们走了,让我怎么活啊!」
哭声在街头回荡,像刀子一样。
大难不死的印刷工,纷纷抹起了眼泪。
渐渐的,又有人挤到前面,在人墙外高喊。
「我男人呢!你们把我男人弄哪儿去了!」
「爹!爹!你在不在里面!」
「哥哥!哥!你出来啊!」
家属的到来,使得喊声丶哭声丶骂声混在一起。
好在,绝大多数人都找到了亲人。
还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林忘争看着这一切,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笔悬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
不是不想写,而是写不出来。
因为这些情感,写不到纸面上。
他把这些人写成字,印在报纸上,读者看到了,可能会叹一口气,可能会说一句「可怜」,然后翻过去,看下一篇。
可对这些人来说,「可怜」两个字没法描述出他们的天塌了。
于是他合上笔记本,在两个女人身旁留下银元,退到了人群外面,并不打算去采访家属。
记者该具有基本的人文关怀,现在去采访这些家属,问:「您对于您丈夫的死有什么感觉?」与畜生无异。更实际的问题,他已经有了答案了,不必再捅刀子。
等到哭声逐渐小下去,他才重新打开笔记本,写下了一行记录。
【死者丶受伤者家属陆续赶到现场,哭声震天,撕心裂肺。记者不忍细问,退至一旁。唯愿世人知道,这几具冰冷的尸体,曾是好几个家庭的顶梁柱。他们死了,那些家庭的天也就塌了。但始终,革命党人的尸首无人认领。】
......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了。
走的多是好奇的路人,住在附近的居民,仍留在这边,想看最后怎么处理。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小声交谈的人。
林忘争没有走,在这附近转悠,竖起耳朵听,偶尔插几句话。
《亚细亚报》对面的杂货铺老板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扇风一边说:
「我早就说了嘛!这家报馆开不长。」
周边的居民连连点头。
林忘争好奇停下,蹲在老板身旁,问:
「老大伯,你为何这么说啊!」
杂货铺老板看了眼他,觉得这小伙面善,也没有遮遮掩掩:
「你看嘛,咱们整个淞沪,多少人反对帝制?这报馆非要替帝制说话,不是找炸吗!真当革命党没脾气......他们是没法抛头露面,不是死了!」
一个妇人叹了口气,说:
「话是这么说,炸死的那些人,太惨了。」
「惨什么惨?」
杂货铺老板声调高了些:「他们办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警告信都收了那么多封了,还不当回事。现在炸死了人,怪谁?要怪就怪这不知悔改的报馆!」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妇人皱起了眉头,不满道:
「那些工人是来做工的,又不是替皇帝说话的,也不能随便炸死他们啊!」
杂货店老板没有反驳。
林忘争抬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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