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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棺材铺的规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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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天还没亮。

老李从朱家庄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风起来了,刮得电线呜呜响,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天上同时吹口哨。他在路边找到一座废弃的砖窑,钻进去对付了半夜。砖窑不大,圆形的穹顶像一口倒扣的大锅,墙壁上挂着一层白霜,冷得像冰窖。老李用榆树皮捆子堵住窑口,蜷缩在角落里,把狗皮帽子盖在脸上,硬扛了几个小时。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冻醒的。棉袄袖子硬邦邦的,像是冻成了铁皮。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攥了好几下才攥成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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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砖窑里出来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大地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老李从褡裢里掏出乾粮啃了两口,又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今天是腊月二十五。按老规矩,腊月二十五是「接玉皇」的日子——灶王爷上天汇报之后,玉皇大帝要亲自下界查访,看看人间善恶。所以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谨言慎行,做啥事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让玉皇大帝看见了不好的事。

老李推着大金鹿,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天光大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黄澄澄的,像一块冻住了的蛋黄,贴在灰蒙蒙的天上。

远处出现了一个村子的轮廓。老李眯着眼看了看——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南坡上,房子灰压压一片,从堤脚一直铺到堤半腰。村口没有老槐树,有一座矮趴趴的小房子,孤零零地蹲在路边,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儿的一块石头。

老李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棺材铺。

棺材铺不大,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油毡补着,油毡被风吹得翘起来,像一只只黑色的手在招手。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字:「寿材老店」。招牌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发白,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棺材铺的门开着,里面透出一股子木头味儿——松木丶桐木丶柳木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隔着老远就能闻见。

老李推着车走到棺材铺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铺子里不大,摆着四五口棺材,大大小小,有黑漆的,有原木色的,有的上了雕花,有的光板没纹。靠墙的条凳上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一件黑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密密麻麻。他手里拿着一把刨子,正在一块木板上刨着什么,刨花卷成一卷一卷的,落了一地。

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老李一眼。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是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买棺材的?」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从锯木屑里挤出来的。

老李摇了摇头:「收榆树皮的,路过贵地,想在您这儿歇歇脚。」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狗皮帽子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老头咧嘴的时候,老李看见他的牙齿——不黄不黑,整整齐齐,白得像骨瓷,和他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完全不搭。这副牙齿,不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该有的。

「收榆皮的?」老头把刨子放在条凳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进来吧。正好,我有几捆榆树皮在后院,你帮我看看值多少钱。」

老李把车推进铺子里,靠墙支好。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那几口棺材——黑漆的棺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一面面黑色的镜子,能照出人的影子。

老头姓范,范德厚。老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习以为常了。第十一个了,他已经不觉得这是巧合了。这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安排——或者说,有什么人。

「范师傅,」老李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您这棺材铺,开了多少年了?」

范德厚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棺材铺的屋顶上慢慢散开。

「四十年了。」范德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无奈,「我爹传给我的,我爹的爹传给我爹的,到我这儿是第三代了。」

「三代人,那得有八九十年了吧?」

「不止。」范德厚抬起头,看着屋顶上的椽子,目光深远得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太爷爷那辈就开始做棺材了,那还是光绪年间的事儿,算下来得有一百多年了。」

老李「哦」了一声,在条凳上坐下,接过范德厚递过来的茶碗。茶是劣质的砖茶,泡得浓黑,喝一口苦得舌头发麻,但热水下肚,浑身的寒气散了大半。

「范师傅,」老李端着茶碗,暖了暖手,「我听说做棺材这行有规矩,是不是真的?」

范德厚的眉毛挑了一下:「你听说过啥?」

「听说棺材铺的棺材,不能空着过夜。每天晚上,都得有一口棺材里头躺着『人』——不是真的人,是纸人,或者草人,反正不能空着。空棺材会招东西。」

范德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吸了一口烟,把菸灰弹在地上,弹得很仔细,像是在弹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你听谁说的?」范德厚问。

「走街串巷听来的。我们这一行,就是耳朵吃饭。」

范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铺子最里面那口棺材前面。那口棺材不大,黑漆,没有雕花,光板,像是给普通人做的。他伸出手,在棺材盖上轻轻拍了拍,发出「咚咚」的声音,很实,像是里面有东西。

「这口棺材里头,就躺着人。」范德厚的声音压得很低,「不,不是人,是纸人。每天晚上我都放一个纸人在里面,第二天早上再拿出来烧掉。四十年了,一天没断过。」

「为啥要这么做?」

范德厚转过身,看着老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无奈。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范德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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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德厚重新在条凳上坐下,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开了口: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我刚接我爹的班,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年轻,胆大,啥也不怕。

「我爹临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德厚,你记住,棺材铺的棺材,每天都要换新的纸人,不能空着过夜。空棺材会招东西,招来了就送不走了。』

「我当时年轻,觉得我爹是老糊涂了,说胡话呢。棺材就是棺材,木头做的,能招啥东西?

「我爹死了之后,我接手了铺子。头几个月,我按照我爹说的,每天晚上放纸人,每天早上烧掉。后来有一天,我忙忘了,那天接了一单大活儿,给一个有钱人家做了一口上好的棺材,忙到半夜,忘了放纸人。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一看,铺子里的棺材——所有的棺材,盖子全开了。不是被人打开的,是从里面顶开的。每一口棺材的盖子上,都有手印——不是人的手印,是爪子的,五个指头,指甲很长,像是野兽的爪子。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纸人放进去了。放进去之后,棺材盖子自己就合上了,手印也没了。

「我以为事情过去了。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站在我床前,脸上没有五官,白茫茫一片,像一张白纸。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我的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口棺材,棺材盖子开着,里面躺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

范德厚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夹着的烟也在抖,菸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截。

「我吓坏了,去找我爹生前认识的一个神婆。神婆到我家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你那天晚上没放纸人,空棺材招了东西。那东西进来了,就出不去了。它现在在你家,在你铺子里,在你身边。你要是不把它送走,你活不过今年。』

「我哭着问怎么办。神婆说:『只有一个办法——你每天晚上放纸人的时候,在纸人身上写上你的名字和生辰八字。那东西要找的是活人,你把纸人写上你的名字,它就以为纸人是你。它抓走了纸人,就不会抓你了。』

「我照做了。每天晚上放纸人的时候,在纸人身上写上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第二天早上烧掉。

「从那以后,那东西再也没来找过我。

「但我爹说的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空棺材会招东西,招来了就送不走了。』」

范德厚讲完了,烟也抽完了。

棺材铺里安静得能听见棺材板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的声音。

老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范德厚脸色大变的话:

「范师傅,你每天晚上放纸人丶写名字丶烧纸人,那不是送走那东西,那是养着那东西。」

范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说啥?」

「你每天晚上给它一个纸人,纸人上有你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它以为纸人是你,就把纸人当成了你。但它吃了纸人,尝到了你的味道,它就记住你了。它不会走的,它会一直在这儿,等着你,等着你哪一天忘了放纸人,或者纸人写错了名字,它就会来找你。」

范德厚的手开始发抖。他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那口黑漆棺材前面,伸出手,在棺材盖上摸了摸。他的手抖得厉害,摸了好几回才摸稳。

「那……那我咋办?」范德厚的声音发飘。

老李站起来,走到那口棺材前面。他伸出手,把棺材盖子推开了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棺材里躺着一个纸人,一尺来长,竹篾做骨架,黄纸糊身,穿着一件白纸衣服,脸上画着五官——眉毛丶鼻子丶嘴巴,还有一双眼睛。纸人的身上贴着一张黄纸,黄纸上写着范德厚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老李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是纸人在做梦,梦见了什么让它害怕的东西。

「范师傅,」老李把棺材盖子合上,「你今年多大?」

「六十二。」

「你爹死的时候多大?」

范德厚想了想:「六十三。」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范德厚浑身发抖的话:

「你爹不是病死的。他是被那东西带走的。他给你留了一句话——『空棺材会招东西,招来了就送不走了。』他那是用命换来的话。」

范德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皱巴巴的脸往下淌,滴在黑棉袄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你爹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每天晚上放纸人?」老李问。

范德厚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是。放了二十多年,一天没断过。」

「他死的那天晚上,是不是忘了放纸人?」

范德厚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老李,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知道?」

老李没有回答。他从褡裢里掏出三根香,点着了,插在那口黑漆棺材前面的地上。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棺材盖的高度,忽然拐了个弯,朝铺子门口飘去。

烟飘到门口,被风一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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