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棺材铺的规矩(2 / 2)
老李盯着那三缕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范德厚。
「范师傅,你爹死的那天晚上,你在他身边吗?」
范德厚摇了摇头:「不在。那天我出门了,去外村送货。回来的时候,我爹已经……已经走了。」
「你回来的时候,铺子里的棺材,有没有啥异常?」
范德厚想了想,脸色越来越白:「有……有一口棺材,盖子开了。就是我爹生前最爱的那口棺材,他说是给他自己准备的,留着他自己用。那口棺材的盖子开着,里面……里面有一双脚印。」
「脚印?谁的脚印?」
范德厚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光脚的,脚趾头朝前,脚跟朝后,像是有人从棺材里面往外走。」
老李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了。
范德厚他爹不是病死的。他是被那东西带走的——不是从那东西来了之后,是从一开始,从范德厚他爹第一次忘了放纸人的那个晚上,那东西就已经盯上他了。它等了二十多年,等他老了,等他身体不行了,等他儿子出门了,然后从棺材里走出来,把他带走了。
带走他的,不是那东西。是他自己的棺材。
那口他给自己留着的棺材。
「范师傅,」老李睁开眼睛,「你爹给自己留的那口棺材,现在还在这儿吗?」
范德厚点了点头,朝铺子最里面的角落指了指。角落里果然有一口棺材,比其他的都大,黑漆雕花,花纹是蝙蝠和寿桃,寓意「福寿双全」。棺材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上面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老李走过去,伸出手,在棺材盖子上轻轻摸了摸。
木头是凉的,但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阴冷。他的手指在棺材盖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下滑,滑到棺材的侧面,停在了雕花的一个空隙里。
那个空隙里,刻着一行小字。字不大,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的:
「德厚,你来了。」
老李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范德厚。
「范师傅,这口棺材,你打开过没有?」
范德厚摇了摇头:「没有。我爹死了之后,我就没打开过。我不敢。」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范德厚魂飞魄散的话:
「你现在打开。」
范德厚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不……不打开行不行?」
「不行。」老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范德厚的耳朵里,「你今天不打开,明天它就自己开了。你自己开,还是它自己开,你选一个。」
范德厚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他的眼睛盯着那口棺材,像是盯着一个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
老李没有催他。他从褡裢里掏出那把榆皮刀子,握在手里,走到棺材前面,把刀尖插进棺材盖和棺材身的缝隙里,轻轻一撬。
棺材盖子「嘎吱」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风从棺材里面涌出来,冷得刺骨,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老李的狗皮帽子上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范德厚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老李用刀子继续撬,一下,两下,三下。棺材盖子慢慢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棺材里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棺材底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发黑了,但还能认出来:
「德厚,我等了你四十年。」
范德厚看着那张纸,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李把那张纸从棺材里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字,字迹和正面一样,但更淡一些,像是快要消失了:
「你爹在我这儿。你来,他就走。」
老李把纸叠好,塞进棉袄口袋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范德厚。
「范师傅,那东西不是要你的命。它要的是你爹的命。你爹在它那儿,它拿你爹换你。你去了,你爹就能走。」
范德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我去哪儿?」
「去你爹坟前。今天晚上,你去你爹坟前,烧三刀纸,磕三个头,把这张纸烧了,然后说——『爹,你走吧,我来换你。』」
「换了之后呢?」
老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范德厚浑身冰凉的话:
「换了之后,你爹的魂就自由了。你就在他那个位置上,躺在那个棺材里,等着下一个来换你的人。」
范德厚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头,一动不动。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沉默了很久,范德厚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去。」
老李看着范德厚,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他守了四十年的棺材铺里,做出了一个决定——用自己换他爹。
老李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五,曹县范家庄。范德厚(第十一个同名)。其父范德厚(同名),四十年前死于棺材铺,死因疑与空棺材招魂有关。范德厚今夜赴其父坟前,欲以身换父。」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范师傅,」老李说,「你去了之后,别忘了做一件事。」
范德厚抬起头:「啥事?」
「你爹坟前,你烧纸的时候,多烧一刀。那一刀纸,是给你自己的。」
范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老李推着大金鹿,出了棺材铺。
范德厚追了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票子:「榆树皮的钱!」
老李头也没回:「饭还没吃呢,不收钱。」
「你还没吃饭呢!」
老李已经跨上了大金鹿,蹬了一脚。自行车在雪地里颠了一下,往西边去了。
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他的棉袄鼓了起来。
他骑出去一里地,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褡裢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范德厚那一页,又加了一行字:
「棺材铺的规矩:空棺不放纸人,必招邪祟。招来容易,送走难。三代棺材匠,皆困于此规矩,无人能破。」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腊月的天短,再过两个钟头就得黑透。
老李跨上大金鹿,蹬了一脚。
自行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往前走,后座上的榆树皮捆子上落满了雪,白花花的,像两捆纸钱。
他忽然想起了范德厚说的那句话——「我爹给我留了一口棺材,是他自己用的。」
老李摇了摇头。
那口棺材,范德厚他爹自己没用上。他没用上,范德厚就要用上了。
这就是棺材铺的规矩。
三代人,一百年,一口棺材,换一个人。
老李加快了蹬车的速度。大金鹿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地响,像是在替他说一句话——
这规矩,该破了。
但他知道,他破不了。规矩是规矩,人是人。人在规矩里活,有时候是为了死在规矩里。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