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耶稣会的密信 (下)(2 / 2)
多罗苦笑:「你说得对。我真的不知道。」
沈福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同情:「特使大人,我能给您一个建议吗?」
「请说。」
「不要急着判断。」沈福宗说,「您才来了五天,还没有真正见过中国,没有真正见过中国教徒,没有真正见过中国的礼仪。您读的,都是别人的报告;您听的,都是别人的说法。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呢?」
多罗心中一动:「你是说……」
「如果皇帝允许您进京,您会路过广州,路过南昌,路过南京。这些地方都有教堂,都有教徒,都有祭祖祀孔的仪式。您可以亲眼看看,亲身经历,亲耳听听中国教徒自己的说法。到那时,您再判断,不迟。」
多罗凝视着这位中国修士,心中涌起一阵感激。是啊,他一直在听别人的话,却忘了去看真实的情况。
「谢谢你,沈先生。」他真诚地说。
沈福宗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希望,您能做出正确的决定。不是为了我们,不是为了教会,是为了那些夹在中间的普通人。他们只是想既信上帝,又守孝道。他们有什么错呢?」
多罗无法回答。
两人又默默祈祷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教堂。走出大门时,夜色已深,天空中繁星点点。多罗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觉得心中的纷乱稍稍平复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教堂侧面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猛地转头,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怎么了,特使大人?」沈福宗问。
多罗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看错了。」
但他心中隐隐不安。这几天,他总是感觉有人在暗中注视着自己。是耶稣会的人?是多明我会的人?还是澳门议事会的人?他不知道。
回到客房,达里奥正在等他。
「主教大人,」老修士的脸色凝重,「有件事要告诉您。」
「什么事?」
「今晚,有人看见佩雷拉神父去了后院的钟表作坊,和一个中国工匠待了很久。后来,那个中国工匠带着一架自鸣钟离开了学院,说是要去广州采购零件。」
多罗心头一震:「你是说……」
达里奥点点头:「我怀疑,他们在给北京送信。」
多罗沉默了。他知道耶稣会的人一定会向北京报告他的情况,但没想到这么快。
「要阻止吗?」达里奥问。
多罗摇头:「不必。让他们送吧。北京迟早会知道我的到来,早一点晚一点,没有区别。」
达里奥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点头,退了出去。
多罗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海上的灯光。那光依旧有节奏地扫过海面,照亮一小片黑暗,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他忽然想起沈福宗的话:「那些夹在中间的普通人,他们只是想既信上帝,又守孝道。他们有什么错呢?」
是啊,他们有什么错呢?
错的,也许是他自己。是他这个从万里之外来的陌生人,要打破他们平静的生活,要裁决他们习以为常的传统。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是教皇的特使,他必须完成使命。
窗外,那个黑影又出现了。这一次,多罗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人,正躲在对面的回廊阴影里,朝他的房间张望。
他没有声张,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人影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消失在黑暗中。
多罗关上窗户,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主啊,求你保佑。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圣保禄学院的另一间密室里,佩雷拉神父正在向院长汇报:
「信已经送出去了。那个方济各会的密探还在监视我们,但林福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不可能发现。」
院长点点头:「很好。接下来,我们只能等待了。」
等待什么?等待多罗的决定,等待北京的回覆,等待命运的安排。
而窗外,夜色中的澳门,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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