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译名之争 (上)(2 / 2)
「特使大人,」毕方济站起身,「我带您去见一个人。他或许能让您更好地理解,这场争论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二节:龙华民的辩词
毕方济带着多罗来到图书馆深处的一个密室。这里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曳。墙边的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手稿,散发着陈旧的纸张气息。
毕方济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手稿,放在桌上。
「这是龙华民神父的一篇未完成的手稿。」他说,「他写了十几年,但一直没有发表。我偶然发现了它,读完后,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那么坚持音译。」
多罗接过手稿,翻开第一页。龙华民的拉丁文写得工整而有力,每一个字都透露出坚定的信念:
「利玛窦神父是我尊敬的前辈,他的智慧和虔诚无人能及。但我必须说,在『Deus』的译名问题上,他错了……」
多罗继续读下去。龙华民在这篇手稿中,详细阐述了他的观点:
首先,中国的「上帝」与基督教的「上帝」名同实异。中国经典中的「上帝」,是人格化的最高神,但不是创造天地万物的唯一真神。他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而非创造与被创造的关系。用同一个词指称两个不同的概念,必然导致混淆。
其次,利玛窦允许祭祖祀孔,是基于「这些只是礼仪而非宗教」的判断。但龙华民认为,这个判断本身就是错误的。祭祖祀孔仪式中,包含着祈求保佑丶相信灵魂存在丶认为死者有知等元素,这些就是宗教。如果允许这些仪式,就等于允许异教混入信仰。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龙华民认为,利玛窦路线虽然短期内取得了成效,但长期来看,必然导致信仰的稀释和变异。他写道:
「我们今日容忍祭祖,明日就要容忍拜佛;我们今日用『上帝』译Deus,明日就要用『佛』译Jesus。适应是没有止境的,今日的妥协,就是明日的背叛。」
多罗读完手稿,久久不语。龙华民的观点,和他之前读过的多明我会控诉书如出一辙,但更加系统,更加深刻。他不是在攻击利玛窦,而是在阐述自己的信仰理念。
「您觉得他说得对吗?」毕方济问。
多罗沉默良久,然后说:「从神学的角度看,他有道理。」
毕方济点点头:「是的,他有道理。但问题是,道理之外,还有现实。」
他从书架上又取下一份文件:「您知道龙华民神父后来怎么样了吗?」
多罗摇头。
「他坚持自己的理念,在福建等地推行『陡斯』音译,禁止信徒祭祖。」毕方济说,「结果呢?信徒大量流失,教堂门可罗雀。因为中国信徒无法接受一个让他们背弃祖先的信仰。他们宁可不当教徒,也不能不当孝子。」
他把文件递给多罗:「这是龙华民神父晚年写给总会长的信,您读读最后一段。」
多罗翻开文件,找到最后一段。龙华民的字迹变得颤抖,显然是在年老体弱时写下的:
「我坚持了一辈子的真理,到头来却发现,真理不能当饭吃,不能暖人心。那些离我们而去的信徒,他们的灵魂谁来拯救?我常常在夜里惊醒,梦见他们跪在祖先牌位前,用汉语祈祷。我不知道,他们是在向祖先祈祷,还是在向上帝祈祷。也许,他们自己也分不清。但我分得清——我把他们推开了。」
多罗合上文件,心中涌起一阵酸楚。龙华民,这个一生坚持「真理」的人,临终前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所以,」多罗轻声说,「真理和现实,有时是矛盾的?」
毕方济点头:「是的。这就是我们这些传教士每天都在面对的困境。我们想坚持真理,又想拯救灵魂。可有时候,坚持真理,反而拯救不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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