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译名之争 (下)(2 / 2)
「特使大人,您也在。」沈福宗轻声说,走到他旁边坐下。
多罗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沈福宗忽然问:「特使大人,您今天看到那些中国教徒的证词了?」
多罗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沈福宗微微一笑:「这座学院里,没有什么能瞒过人的眼睛。德·圣若泽神父来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了。」
多罗沉默着。
「特使大人,」沈福宗轻声说,「您愿意听听我的想法吗?」
多罗点头。
沈福宗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是一个中国人,从小在村里长大。我见过祭祖,也参加过祭祖。小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天主教,只知道清明节要跟父母去扫墓,在祖先坟前磕头丶烧纸。父母告诉我,这是孝顺,是报恩。」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入了教,神父告诉我,不能拜偶像。我很困惑,问神父:『我磕头,是拜祖先还是拜偶像?我烧纸,是孝顺还是迷信?』神父想了很久,最后说:『你心里怎么想,就是什么。』」
「从那以后,我扫墓时不再烧纸,只是清理坟墓,默默祈祷。我觉得,祖先若在天国,一定明白我的心意。他们不会因为我没烧纸就生气,也不会因为我没磕头就怪罪。」
他转过头,看着多罗:「特使大人,您知道我最困惑的是什么吗?」
多罗摇头。
「是为什么那些从欧洲来的神父,比我们中国人还着急我们是不是『迷信』。」沈福宗苦笑,「我们中国人自己都分不清的事,他们却分得清清楚楚。他们说这是宗教,那是礼仪;这是对的,那是错的。可他们在中国待了多久?真正了解中国多少?」
多罗心中一震。沈福宗的话,一针见血。
「特使大人,」沈福宗继续说,「我不是神学家,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我只知道,那些在教堂里虔诚祈祷的中国信徒,他们中的许多人,也在家里供奉祖先牌位。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矛盾,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两种行为的意义不同。可那些从欧洲来的神父,非要把事情说成非此即彼,逼他们做选择。」
他叹了口气:「结果呢?有些人选择了放弃信仰,因为他们不能背弃祖先。有些人选择了放弃传统,因为他们不想失去信仰。无论哪种选择,都是痛苦的。而那些逼他们选择的人,却自以为是维护真理。」
多罗沉默了。沈福宗的话,让他想起龙华民临终前的忏悔——「我把他们推开了。」
「沈先生,」他问,「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沈福宗想了很久,然后说:「特使大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利玛窦神父还在,他一定会说:『不要逼他们选择。让他们自己慢慢理解。信仰是一辈子的事,不是一天能完成的。』」
多罗凝视着这位中国修士。他的脸上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
「谢谢你,沈先生。」多罗说。
沈福宗微微一笑,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起身离开。
多罗独自坐在教堂里,望着祭坛上的十字架。
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变幻不定,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忽然想起利玛窦临终前的那句话:「要像水一样适应容器的形状。」
水,是没有固定形状的。它可以是圆的,可以是方的,可以是任何形状。但它终究是水,本质不变。
也许,这就是答案?
第五节:文字的重量
第二天清晨,多罗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反覆回想着昨天的一切。龙华民的辩词,利类思的申诉,中国教徒的证词,沈福宗的话——所有这些,在他心中交织成一团乱麻。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股清新的气息。远处,东望洋灯塔的光芒正在晨曦中渐渐黯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那些档案里,有一份文件他没来得及细看。那是一份用中文写成的奏摺,是康熙皇帝一六九二年关于传教士的谕旨。旁边附有拉丁文翻译。
他回到图书馆,找到那份文件,仔细阅读起来。
康熙的谕旨写得简明扼要,却字字千钧:
「谕西洋人:尔等来中国传教,朕不禁止。但须遵守中国法度,不得妄议中国礼仪。祭祖祀孔,乃中国千年之传统,非尔等所谓偶像崇拜。如欲传教,当先学中国之书,明中国之理,而后可言上帝之道。」
多罗读完,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康熙皇帝的话,和利玛窦的话如出一辙——「当先学中国之书,明中国之理,而后可言上帝之道。」
可那些坚持译名之争的人,有谁真正学过中国之书?有谁真正明白中国之理?龙华民在中国待了几十年,但他始终用欧洲的尺度丈量中国。德·圣若泽从未踏足中国内地,却言之凿凿地判断中国礼仪的真伪。
他们争论的不是「上帝」还是「天主」,而是谁有权定义真理。
文字的后面,是权力。
多罗放下文件,长叹一声。
他想起教皇临行前的话:「你可能再也回不来了。」那时他只以为是指旅途艰险,现在才明白,真正回不来的,是自己的心。
他已经陷入了这场争论的漩涡,再也无法脱身。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向前,去了解,去倾听,去观察。也许有一天,他会找到答案。
也许永远不会。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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