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祭祖的风波 (上)(2 / 2)
他顿了顿,继续说:「结果呢?大部分人离开了。只有少数人留了下来,但那些留下来的人,也变得不伦不类。他们表面上遵守教规,暗地里继续祭祀祖先。他们告诉我们,如果不祭祀祖先,祖先的灵魂会发怒,会降祸给他们。我们告诉他们,那些都是迷信,上帝会保护他们。但他们不信,因为他们亲眼见过『祖先发怒』的例子——有人不祭祀,结果家里死了人,生了病,遭了灾。他们觉得,那就是报应。」
多罗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们换了一种方式。」达里奥说,「我们不要求他们完全放弃传统,而是告诉他们,祭祀祖先可以,但不要祈求,只是纪念。我们让他们把祭祀的地方,从神坛移到墓地;把供奉的食物,从祭品变成纪念品;把祈祷的对象,从祖先的灵魂转向上帝。慢慢地,他们开始理解,真正保佑他们的是上帝,而不是祖先。但他们依然保留着祭祀的仪式,因为那是他们表达思念的方式。」
他看着多罗:「主教大人,您知道结果怎么样吗?」
多罗摇头。
「结果是,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听我们传教。因为他们发现,我们不是来摧毁他们的传统的,而是来引导他们的传统的。我们尊重他们,他们才愿意尊重我们。最后,整个部落都领洗了。他们依然会在祖先墓前摆上食物,但他们同时会祈祷,求上帝接纳祖先的灵魂。」
多罗沉默着。达里奥的故事,和福建那些案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用宽容赢得了整个部落,一个用严格失去了数千教徒。
「达里奥,」多罗问,「你觉得,哪种方式是对的?」
达里奥想了很久,然后说:「主教大人,我不知道哪种方式绝对正确。我只知道,上帝是爱,不是审判。如果我们用爱去对待那些迷途的灵魂,他们迟早会找到回家的路。如果我们用审判去对待他们,他们只会离我们越来越远。」
第三节:沈福宗的往事
下午,多罗决定出去走走。他需要透透气,需要暂时离开那些让他窒息的报告。
他走出圣保禄学院,沿着澳门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街道两旁是中式的店铺,卖着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货物。行人们好奇地看着这个穿黑袍的西洋人,但没有人上前打扰。
不知走了多久,他来到一座小教堂前。这是一座比圣保禄学院简朴得多的建筑,门口立着一个十字架,上面用中文写着几个字。
他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祈祷的声音。那声音苍老而虔诚,用的是中文,但他听出了那是谁的声音——沈福宗。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
沈福宗用中文祈祷,多罗听不懂每一个字,但那语调中流露出的虔诚和安宁,却深深打动了他。他祈祷了很久,最后用一句「阿们」结束。
多罗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福宗正跪在祭坛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多罗,他微微一笑,站起身:「特使大人,您怎么来了?」
多罗在他身边坐下:「沈先生,我刚才听见您在祈祷。您能告诉我,您在祈祷什么吗?」
沈福宗沉默片刻,然后说:「我在为那些离开教会的兄弟姐妹祈祷。」
多罗心头一震:「您知道那些事?」
沈福宗点点头:「我是中国人,那些事,我比那些神父更清楚。我的一个堂兄,就是因为祭祖的问题,离开了教会。」
他顿了顿,开始讲述: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我家在福建泉州,世代信教。我祖父那辈就领洗了,我父亲从小在教堂长大。但我的堂兄,比我大十岁的那位,却因为祭祖的事,和教会闹翻了。」
「那年我堂兄的父亲——也就是我伯父——去世了。按照中国的传统,儿子要为父亲守孝三年,逢年过节要上坟祭祀。可我堂兄是教徒,神父告诉他,不能祭祀,只能祈祷。我堂兄说,不祭祀就是不孝,他做不到。神父说,那你就不配做教徒。」
「我堂兄很痛苦。他从小信教,教堂是他的第二个家。但他也不能不做孝子,那是他父亲,生他养他的父亲。他问我父亲怎么办。我父亲说,你心里怎么想,就是什么。你祭祀时,如果心里想的是求父亲保佑,那就是迷信;如果心里想的是思念父亲,那就是孝道。」
「我堂兄想了想,说,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我想让父亲知道,我想他,我爱他。我父亲说,那你就去做吧,上帝会明白的。」
「可我堂兄最后还是离开了教会。不是因为神父逼他,而是因为他自己过不去那个坎。他觉得,一边信上帝,一边祭祀祖先,两头都不踏实。他选择了祭祀祖先,因为那是他从小就知道的规矩。他后来再也没进过教堂,但每年清明,他都会去我伯父坟前,烧纸,磕头,流泪。」
沈福宗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多罗沉默着,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又是一个因为祭祖问题离开教会的案例。又是一个在信仰和传统之间挣扎的灵魂。
「沈先生,」他问,「您觉得,您堂兄错了吗?」
沈福宗想了很久,然后说:「特使大人,我不知道他错了没有。我只知道,他是个好人,孝顺,善良,乐于助人。如果他这辈子没机会信教,下辈子,上帝一定会接纳他的。」
多罗凝视着这位中国修士,心中涌起一阵敬意。他没有用教条去评判自己的堂兄,而是用爱去理解他。这,也许就是真正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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