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讲法解惑(1 / 2)
顾清河出来的时候,日头已高。
与进去时那副颓唐模样不同。
眼下的她虽然仍面带倦色,但眉眼间郁结的忧虑悄然散去,喜意盎然。
但倒也没忘了还在等候的陈舟,朝他传话:
「陈师弟,院师在里面等你。」
陈舟颔首致意,侧身让开道路。
两人错身而过。
微风拂过,送来顾清河极低的一声语:
「院师脾气很好,不用紧张。」
陈舟哑然,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位顾师姐,看着冷硬要强,心肠倒是一如既往的热络。
目送其背影消失在山道转角,陈舟收敛心神,整了整衣冠。
旋而拎着半鼎水晃荡的小鼎,直往洗墨崖顶。
穿过如水波荡漾的光幕,喧嚣的风声瞬间止歇。
山顶唯有一方石榻,一汪清泉,一棵老松。
水汽氤氲间,陆栖霞盘膝而坐,月白道袍不染纤尘。
「陈舟。」
陆栖霞先前并未过问过他们名讳,眼下却也了如指掌。
陈舟对此并不意外,上前几步,在距石榻三丈处站定,躬身行礼:
「弟子陈舟,见过陆院师。」
陆栖霞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手中那只只盛了半鼎清水丶此外别无长物的小鼎上。
「这便是你这三日的收获?」
陈舟把小鼎向前递出几分,神色坦然:
「回院师,正是。」
「三日前我就曾言,要视尔等成果指点修行。」
陆栖霞神色平淡,看不出什麽喜怒。
「如今你这鼎中空空如也,便不怕我判你个不合格,以此将你拒之门外?」
「弟子知晓。」
陈舟直起身,
「但知晓归知晓,做不到便是做不到。」
「弟子法力低微,那一轮太阴星高悬九天,非是人力可摄。既捞不着,何必徒劳。」
「既捞不着,何必徒劳......」
陆栖霞咀嚼着这句话,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忽而话锋一转:
「这几日,你可曾有过焦虑?」
陈舟略作思忖,如实作答:
「起初是有几分。」
「毕竟同门皆在为此奔波,弟子也不想落于人后。」
「但后来在湖边坐了一夜,看了湖光山色,那点焦虑便也就散了。」
「散了?」
陆栖霞淡淡道
「你倒是散得快。那你可知,其馀几人是如何焦虑的?」
「这......」
陈舟摇头:
「弟子不知。」
这几日他除了和季昌闲聊,便是闭目养神或研读道书,确实未曾过多关注他人。
便是澹台云,都未曾见过一面,说过半句话。
陆栖霞指尖在膝上轻点,缓缓道:
「齐云光出身渔家,性子最是温吞老实。可为了此番课业,急得满嘴燎泡。」
「但他也是个死心眼的,既接下了捞月的题目,便认准了要在水里寻个名堂。」
「你猜他是怎麽做到的?」
「鱼?」
陈舟心头一动,脱口而出。
先前听顾清河言说前两人鼎中皆有「月」。
澹台云是用珠子,眼下陆院师又说这齐云光既是渔民出身。
既然如此,怕便是和澹台云一般用水中之物替代了。
「不错。」
陆栖霞点点头。
「天光湖深处,生有一种名为『银鳞月尾』的灵鱼。」
「此鱼昼伏夜出,游动时尾鳍散发微光,宛若一弯新月在水中穿梭。」
「齐云光下重饵,足足守了三日,终是让他钓上来一尾,养在鼎中,倒也算得上是水中捞月。」
「原来如此......」
陈舟闻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弯游动的「活月亮」,不禁暗赞一声妙绝。
这齐师弟看似木讷,实则大智若愚,能在绝境中寻得自身所长,确实不凡。
「至于澹台云......」
「他自知没本事捞月,也没耐心钓鱼,便索性用夜明珠替代。虽是取巧,却也算是一种机变。」
「而顾清河。」
陆栖霞顿了顿神,似也有些无奈。
「她心气高,既不想取巧,又寻不到门路,只能学那猴子捞月,试图用术法去定住水中倒影。」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陈舟默然。
这一点,他先前外面见到顾清河那副模样时便已猜到了几分。
镜花水月,越是想抓,碎得越快。
「我让你们去捞月,非是为了考校神通,亦非是为了看你们有多大本事。」
陆栖霞目光扫过陈舟,声音转为肃然:
「修行一道,越往上走,遇到的虚妄与迷障便越多。」
「这捞月,捞的是月,考的却是心境。」
「齐云光胜在诚,澹台云贵物在变,顾清河虽落空,却也见了自己的执。」
说完这些,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陈舟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那你呢?」
「你这空鼎,又是怎麽个说法?」
陈舟低头看了看那随着自己动作而微微晃荡的半鼎清水,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弟子以为,水中月,镜中花,是真亦是幻。」
「若执着于『捞』这一动作,便落了下乘,因为幻象不可触。」
「但若是能着眼于『月』这一存在,便也无需去捞了。」
陈舟抬起头,目光清亮:
「盖因天上有月,水中方才有影。」
「弟子将这鼎中盛满水,只需静待夜幕降临,明月自现。」
「既然结果相同,又何必拘泥于是否将其禁锢在鼎中?」
「况且......」
陈舟笑了笑,多了几分洒脱:
「院师只说依照成果指点,却没定下何为好丶何为坏的标准。」
「故而弟子想着,尽力便好。」
「剩下的时间,除了看鼎,便是读了几卷道书,琢磨了几句云篆,自觉...颇有收获。」
静极。
山崖平台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唯有不远处飞瀑轰鸣,阵阵传来。
良久。
「嗯。」
陆栖霞鼻腔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音节,既没说好,也没说坏。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作为一刚入道院不久之人,能有这份豁达倒也难得。」
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陆栖霞大袖一挥,那只小鼎便自行飞起,稳稳落在石案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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