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涟漪与抉择(1 / 2)
时间:1997年11月20日,星期四
地点:莫斯科,俄罗斯科学院燃烧学研究所
瓦西里·彼得罗维奇将叶菲莫夫的回信复印件放在桌上时,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都是当年那个课题组的核心成员,如今还留在俄罗斯的。
「伊万的信。」瓦西里说,「通过官方渠道转来的,已经经过检查。」
五双手几乎同时伸向那三页纸的复印件。在如今的莫斯科学术界,来自「东方」的消息总是带着某种特殊的光晕——那里有经费,有项目,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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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课题组里唯一的女科学家,如今已经头发花白——最先看完。她摘下眼镜,沉默了很久。
「他只谈了技术问题。」她说,「严格遵守了界限。」
「但你看最后一段。」尼古拉——当年最年轻的助理研究员,现在已是副博士——指着复印件,「『如果你对火焰稳定性在船舶动力中的应用感兴趣……』他在暗示什麽?」
「在暗示他正在做这个方向,而且有进展。」瓦西里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会议室里升腾,「还有前面那句:『实验室的设备比我想像的要好,重要的是——它们每天都在使用。』」
五个人互相看着。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痛了房间里每个人。
他们所在的这个研究所,三台核心实验设备已经停了两台——因为没有维护经费,因为没有足够的电力配额,甚至因为买不起实验用的特种气体。剩下一台还在勉强运行,但每个月只能开机十天。
「中国人……真的那麽重视科研?」谢尔盖——另一位老研究员——问。他的语气不是怀疑,而是某种近乎渴望的确认。
「伊万不会说谎。」亚历山德拉说,「至少不会在技术问题上说谎。如果他说设备每天都在用,那就是真的在用。」
会议室陷入沉默。窗外是莫斯科初冬的灰色天空,远处传来有轨电车叮当的声响——那是这座城市还在运转的少数迹象之一。
「瓦西里,」尼古拉忽然问,「你上次拿到全额工资是什麽时候?」
「三个月前。上个月发了60%,这个月……还不知道。」
「我女儿在德国读书,学费是靠我卖掉那套列宁格勒的邮票凑的。」谢尔盖的声音很低,「我父亲留下来的邮票,1930年代的珍品。」
没有人接话。这样的故事在如今的莫斯科太常见了——科学家卖藏书,音乐家卖乐器,工程师卖祖传的银器。知识在贬值,尊严在磨损,未来在消失。
「我想写信问伊万,」亚历山德拉忽然说,「问他……那里需不需要六十岁的女燃烧学家。我的脊椎有问题,不能长时间站着做实验,但我的脑子还好用,我还能计算,还能指导年轻人。」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桌面,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那个茶杯的边缘已经磕破了一小块。
瓦西里深吸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亚历山德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知道。意味着离开祖国,意味着被一些人骂『叛徒』,意味着在陌生的土地上重新开始。」她抬起头,眼神却异常坚定,「但留在这里意味着什麽?意味着我的知识随着我一起老去丶死去,意味着我三十年研究的那些公式丶那些模型,最终只会变成档案室里的灰尘。」
会议室再次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了。有什麽东西被打破了,有什麽决定正在形成。
「不止我们。」尼古拉轻声说,「基辅的安德烈去了,哈尔科夫的米哈伊尔也去了,我听说圣彼得堡造船研究所那边,已经有一整个小组在和中国人接触。」
「是那个『星火计划』。」瓦西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皱巴巴的传真——那是他从一个在以色列的同事那里辗转得到的,「持续引进中坚人才,提供住房丶实验室丶有竞争力的薪水,最重要的是……提供『让知识落地的机会』。」
他把传真放在桌上,五个人围拢过来。那是一份用英文写的简单介绍,没有华丽的承诺,只有朴实的描述:有哪些研究方向,需要什麽专业背景,如何申请。
「看起来……很务实。」谢尔盖说。
「就像伊万的信一样务实。」亚历山德拉点头,「没有空话,只有事实。」
瓦西里看着自己的同事们——这些曾经一起在苏联科学黄金时代奋斗过的人们。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困惑,但在这份传真和那封信面前,某种东西正在重新点燃。
那是科学家最本能的渴望:让知识有用。
「我打算申请。」亚历山德拉第一个说,「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在我还能工作的时候,再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
「我也申请。」尼古拉举手,「我才四十二岁,我不想未来的三十年都在等待经费丶等待设备丶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好转』。」
一个接一个,五个人里有四个举起了手。只有谢尔盖还在犹豫——他的妻子病重,离不开莫斯科的医院。
「谢尔盖,」瓦西里说,「你可以申请远程顾问。中国人需要的是知识,不一定非要人去。我听说他们有一种『远程协作』的模式,通过传真和电话指导项目。」
「真的?」谢尔盖的眼睛亮了一下。
「伊万在信里没明说,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很灵活。」瓦西里把烟掐灭,「他们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形式。」
那天下午,燃烧学研究所那间昏暗的会议室里,五份「星火计划」申请表的草稿开始起草。每一份都详细列出了申请人的专业背景丶研究成果丶能解决什麽具体问题。
这不是逃离,这是迁徙——知识和人才的迁徙,从一片正在乾涸的土壤,流向一片正在灌溉的田野。
而这一切的开始,只是叶菲莫夫那封严格遵守界限丶却又在不经意间透露了关键信息的回信。
涟漪,已经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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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北京,谈判室
曼努埃尔·埃斯皮诺萨总统放下手中的设计方案,看向桌子对面的李振华和陈向东。
「所以,这颗『朝阳一号』卫星,重量控制在120公斤,设计寿命五年,主要载荷是一台多光谱相机和一台通信转发器。」他复述着方案要点,「由中国负责总体设计丶核心部件提供和发射服务,科林托方面参与结构设计丶部分电子系统集成,并在圣何塞建立地面控制站。」
「是的。」李振华点头,「更重要的是,整个研制过程,贵方的工程师团队将全程参与。从设计评审到总装测试,每一步都有培训环节。这颗星上天后,你们将拥有完全自主的控制权。」
曼努埃尔和身边的通讯部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部长低声用西班牙语说:「总统,这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得多。美国人之前给的方案,只同意卖整星,连地面站都要用他们的,所有数据都要经过他们的伺服器。」
「我知道。」曼努埃尔用西班牙语回答,然后转向李振华,切换回中文,「李总,我有个直白的问题:你们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什麽?教会我们造卫星,将来我们就不需要再向你们购买了,这对你们的长远商业利益没有好处。」
李振华笑了。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笔。
「总统先生,请允许我画一个简单的图。」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圆:「这是全球航天市场。」然后在大圆里画了一个小圆:「这是目前能玩这个游戏的国家——美国丶俄罗斯丶欧洲,加上正在进入的中国。」
「这个小圆里的玩家,习惯的商业模式是这样的——」他在小圆里画了几个箭头,都指向大圆的其他部分,「卖出成品,收取服务费,保持技术代差。因为玩家少,所以可以垄断,可以定高价。」
曼努埃尔点头——这正是科林托过去几十年面对的困境。
「但中国想走另一条路。」李振华在小圆旁边又画了一个正在变大的圆,「我们想把更多的国家带进这个游戏。怎麽带?不是施舍,不是卖成品,而是——赋能。」
他在两个圆之间画了很多双向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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