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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2章 攘外必先安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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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史进,像看一个天外来客。

「……抓官?」她喃喃重复,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抓……官?」

人群里,有人发出了压抑的丶难以置信的低呼。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

那沉默太沉重了,像整整一代人被碾碎的脊梁,像无数人家谱里那一行「失考」的绝户,像兖州七县千百个村庄里那些从没听说过「三成」丶更从不敢想「抓官」的百姓。

史进站起身。

他的膝盖沾了尘土,猩红斗篷的下摆也沾了。

他没有拍,就那麽站在那里,望向人群。

「你们不知道。」他重复着,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人回答。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木台。

身后,老妇人忽然喊了一声:

「大官人……」

史进停步,回头。

老妇人跪在地上,仰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嘴唇剧烈翕动。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想问,想喊。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挤成一团,最后只汇成一句:

「以后……以后真的只收三成?」

史进看着她。

他看着人群里无数双浑浊的丶麻木的丶却在这一刻燃起一丝微弱火苗的眼睛。

「是。」他说。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斧凿:

「以后,兖州田赋,只收三成。多收一文钱,你们就去告官,状告无门,就把当官的给我抓了,我在京城等你们!」

老妇人怔怔地望着他。

然后,她以额触地,深深叩了下去。

那一个头叩得很响,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是泪,还是血,无人分辨。

人群如麦浪般,层层跪倒。

没有山呼万岁,没有感恩戴德。只有额头触碰冻土的沉闷声响,此起彼伏,像绵延不绝的丶沉睡了太久的雷。

史进背对人群,望向刑台。

「行刑。」

周明甫被拖上砧板时,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那哀嚎撕破刑场上空,像濒死的野兽,拖着长长的尾音,旋即被铡刀落下的沉闷巨响吞没。

「噗——」

血,喷涌而出。

不是流,是喷。

像是被压抑了太久丶太久的泉,终于找到了一个裂口,骤然迸发。

猩红的液体泼洒在枣木砧板上,泼洒在早已浸透血渍的刑台,沿着木板的缝隙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在台下乾涸的黄土地。

周明甫的上半身还在抽搐。

他的双臂徒劳地抓着砧板边缘,指甲深深抠进木纹。

他的嘴张得极大,喉头发出「嗬嗬」的气音,却已呼不出任何成调的字句。

他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珠慢慢转动,最后定格在刑台旁那一小摊属于自己的丶正渐渐冷却的脏器上。

然后,不动了。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喝彩。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刽子手将周明甫的尸身抬走,久到张懋丶李茂才的人头滚落尘埃,久到刑场上的血迹被黄土浅浅覆盖。

然后,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发出一声长长的丶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那叹息像泄洪的闸门,瞬间,无数人同时呼出了那口憋闷了太久丶太久的浊气。

那声音低沉,绵长,像冬夜荒野上此起彼伏的风啸。

有人开始往回走。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

他们只是沉默地转身,沉默地扶起哭软了腿的老伴,沉默地抱起尚不懂事的孩子,沉默地走向城门,走向城外那条回家的土路。

没有人喊「圣明」。

没有人喊「万岁」。

他们把那一口浊气呼出胸腔,便仿佛完成了此行唯一的使命。

刑台边,吕方望着人群渐渐散去的背影,许久无言。

「陛下。」史进已下了木台,吕方快步跟上,低声道,「兖州一案,臣以为……」

史进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以为什麽?」

「兖州百姓不知道朝廷的旨意。」吕方道:「那……那别处的百姓知道吗?」

史进一怔,望着北方铅灰色的天际线,那里,杀胡坡的硝烟应该已经散尽了,韩世忠的大军正在向真定推进:「我不知道,除了兖州,还有多少州县在瞒着我丶欺着民,把三成的圣旨,收成八成的阎王债。」

他顿了顿。

「我更不知道,大梁开国几年,我颁下的那麽多道旨意,到底有多少,真正落到了百姓耳朵里丶饭碗里丶日子里……攘外必先安内,我大梁的内,就是各处的地方官,他们不安分,我大梁的根基随时都有轰然倒塌的危险啊!」

风卷过刑场,扬起未散尽的血腥气息。

吕方默然良久。

史进道:「派人回洛阳,召刺奸司司使时迁,并带两名洪武学堂品学兼优的学子来徐州见驾。」

「遵令!」吕方问道:「陛下,那……何六的儿子怎麽办?」

「何六?」

「就是吃人的……」

史进思索片刻:「让他跟着我们一起去徐州,就留在你的亲卫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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