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3章 处置关胜(1 / 2)
卯时三刻,洛阳皇城,紫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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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晨光刚刚爬上殿脊的琉璃瓦,将那一排排鸱吻染成淡淡的金色。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已肃立多时,朝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呼出的白气在面前聚成薄雾,又很快散入清冽的空气中。
殿门大开。
殿内,御座高悬于三层玉阶之上,背后屏风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烛火映照下仿佛随时要破云而出。
御座两侧,两名小黄门手持拂尘,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皇上驾到——」
唱报声刚落,史进已从后殿转出。
他没有着冕旒衮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系玉带,发束金冠。
那身装扮在满殿朱紫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出极深的疲惫——昨夜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但那双眼睛是醒着的,目光扫过之处,满殿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湮灭。
史进走到御座前,没有坐。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御座的扶手上,望着殿中黑压压的百官。
「关胜呢?」他问。
刑部尚书裴宣出班,躬身道:「回陛下,已押至殿外候旨。」
「带进来。」
「带罪将关胜——」
唱报声一层一层传出去,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片刻,殿门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两名殿前亲卫押着一人,缓缓走入。
关胜。
他着一身囚服,灰白的粗布裹着那曾经魁梧如山的身躯,此刻却显得空荡荡的。
头发披散着,未戴枷锁,但那双手被麻绳紧紧缚在身后,勒进皮肉,留下一道道青紫的痕迹。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到殿中央,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御座前的史进。
四目相对。
史进没有说话。
关胜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发出沉闷的「咚」声。那声音不大,却像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满殿寂静。
史进望着那个跪伏于地的身影,望着那灰白的囚服,望着那头披散的白发——那些白发,三个月前还是黑的。
「关胜。」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殿宇间清晰入耳。
「罪臣在。」关胜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没有抬。
「我警告过你,刘豫不可信,不可纳降,不可与其议和。」
史进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刘錡苦谏,你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把八门火炮拱手送人,把宣赞的命——」
他顿了顿。
「丢了。」
那两个字落在殿中,像两枚钉子。
关胜的身躯剧烈一颤。
他的额头更深地抵进金砖缝隙里,肩膀微微耸动,开始小声抽泣。
当初宣赞是和他,还有郝思文一起上的梁山,可以说宣赞是他关胜的嫡系,可是因为他的中计,丢了性命,他的内心比谁都痛。
史进的目光始终落在关胜身上。
「我昨夜想了一整夜。」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怎麽处置你。」
关胜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杀你。」史进说,「你是梁山出来的,我下不去手。」
殿中,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杀你。」史进继续说,「宣赞的家人,我没法交代。那八门火炮,我没法交代。那些死在黄粱坡的将士,我没法交代。」
他的声音骤然一冷:
「朝廷的法度,更没法交代。」
满殿的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
史进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缓缓展开。
显然,这是史进亲自拟的,没有假手任何人。
「关胜听旨。」
关胜以额触地,整个身子伏了下去。
史进的声音平稳如刀裁,一字一句念道:
「原大梁北伐军东路军都统制,五虎上将之首丶关胜,北伐之际,违抗圣意,轻信降将,致使火炮陷敌丶副将阵亡丶士卒死伤无数——论罪,当斩。」
斩字一出,关胜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有抬头,没有求饶,只是伏在地上,像一截腐朽的枯木。
「念其昔日战功,及梁山旧谊——」史进顿了顿,「削职,夺爵,抄没家产,流放登州。」
削职。
夺爵。
抄没家产。
流放登州。
那四个词,像四记闷棍,同时砸在关胜身上。
他依旧伏着,没有动。
殿中,有人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
林冲从班中抢出,扑通跪倒,叩首于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陛下!关将军年事已高,登州苦寒之地,此去千里,他……他这把年纪,如何受得了?臣请陛下开恩,就让他留在洛阳,不得出门,臣愿担保他此生再不踏出府门一步!」
史进看着林冲。
看着这个从梁山一路走来的兄弟,看着这个在战场上从不变色的汉子,此刻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眼眶通红,嘴唇翕动。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沉默着。
那沉默太长了,长到林冲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长到殿中百官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林经略。」史进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那温和,让林冲的脊背骤然一凉。
「我对他,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史进一字一句,「难道你不知道吗?」
林冲的嘴唇剧烈翕动。
他想说他知道,想说陛下确实已经开恩,想说按律关胜当斩陛下留他一条性命已是天高地厚之恩——
但他什麽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臣……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韩世忠从班中抢出,跪倒在林冲身侧。
他抬起头,那张常年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满是复杂的神情。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力道,「关铃随臣北伐,每战必冲在最前,真定之战,他率五百骑兵冲击刘豫万人中军,身被十馀创,仍死战不退——此等虎将,乃国之栋梁!臣请陛下法外开恩之后再降恩,降关……胜留在洛阳!哪怕终生囚禁,也好过流放登州!」
他用的是「关胜」,不是「关将军」。
因为不能再称呼他为关将军了。
史进看着韩世忠。
看着这个在北伐战场上纵横驰骋丶所向披靡的大将,此刻跪在地上,为一个违抗圣意的罪将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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