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种子站里的「稀罕货」(2 / 2)
李大山一听,屁股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刚想站起来说不吃,被周川一把按住肩膀。
「舅,今天签了大合同,那是喜事,得庆祝。这顿我请,不吃饱哪有力气回去干活?」
没多大会儿,两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两大碗白嫩嫩丶颤巍巍的豆花,还有一碟子红油发亮丶撒着葱花蒜末的蘸水端了上来。
那时候的农村,平时吃的都是红薯稀饭,或者是掺了大量玉米面的「金包银」饭,想吃顿纯白米饭,那得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贵客。
李大山看着那碗白米饭,喉结上下剧烈滚动,手在满是灰尘的裤腿上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生怕弄脏了这顿好饭。
周川夹起一块豆花,在那红油蘸水里滚了一圈,原本雪白的豆花瞬间裹满了红油和作料,放进嘴里,嫩滑爽口,辣味和豆香味在舌尖炸开。
他又扒了一大口米饭,米香混合着豆花的鲜辣,那是种实打实的满足感。
「舅,吃啊,别愣着。」
周川夹了一大筷子猪头肉放进李大山碗里,「这肉卤得入味,香着呢,补补油水。」
李大山低头猛扒了一口饭,也不怕烫,嚼了几下咽下去,眼眶有点红。
他这大半辈子,也就是过年能吃上这一口。他没想到,外甥这刚把钱花光,还能带他吃这麽好的。
「川子,这饭真香。」
李大山闷声说道,声音有点哑,带着一股子农村汉子的实诚劲儿,「舅没本事,帮不上你大忙,就能出一把力气。以后那山上的活,你只管交给我,我要是让那草少长一根,你就把我那工分扣光!我要是偷懒,我就是那拉车的驴!」
「说什麽呢舅。」
周川笑着给他倒了碗面汤,「咱是一家人,以后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这才哪到哪。」
吃饱喝足,两人推着车,迎着夕阳往回走。那几袋种子在车斗里随着路面颠簸,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金币碰撞的声音。
回到李家坳的时候,刚好是晚饭点,家家户户门口都端着碗出来透气,大槐树底下最是热闹。
李狗蛋那帮闲汉还没散,正聚在一起抽旱菸,吹牛打屁。看见周川推着车回来,车上放着几个印着「种子公司」字样的布袋,李狗蛋眼睛尖,一眼就瞅见了袋子口松开漏出来的几粒细小的草籽。
「哟,瞧瞧这是啥?」
李狗蛋两步窜过来,也没经过同意,伸手就在袋子里抓了一把,凑到眼前一看,立马乐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这不是野草籽吗?还有这玉米,咋这么小?像是发育不良的瘪瞎子!周老板,你这是去县城进了一车『高科技』啊?」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看着李狗蛋手里的东西,指指点点,议论声像是炸了窝的马蜂。
「还真是草籽啊!周老板这是要在山上放羊?」
「我说大山,你外甥这是被人骗了吧?这种子公司咋还卖草籽呢?咱后山上不用种,草都比人高,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哈哈哈,花五十块钱包荒山,又花钱买草种,这城里读过书的人,脑回路跟咱就是不一样,大概这就叫『情调』?」
李大山脸上挂不住,臊得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拳头捏得死紧,刚要张嘴骂人,就听见自家院门「咣当」一声被踹开了。
王桂芳手里拎着个刚洗完的大铁勺,那勺子上还滴着洗碗水,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像是一尊怒目金刚。
「李狗蛋!你那张破嘴是吃了大粪还是咋的?一大把年纪了,整天正事不干,就知道在村口嚼舌根,也不怕烂了舌头!」
王桂芳虽然不知道那袋子里是啥,但她知道不能让自家人受欺负,尤其是这刚给家里带来希望的外甥。
她把铁勺往虚空里一挥,带起几滴洗碗水精准地甩在李狗蛋脸上:
「我家川子买啥关你屁事?那是金种子银种子!你懂个球!再敢在这儿胡咧咧,信不信老娘把你家那只偷嘴的芦花鸡给炖了!」
农村妇女骂架,气势那是第一位的。
王桂芳平日里看着和气,真发起火来,那是护犊子的母老虎,十个李狗蛋也不是对手。
李狗蛋被那铁勺晃得往后缩了缩,脸上被脏水溅到也不敢擦,悻悻地把手里的种子撒回车里,嘴里嘟囔着:
「你看你这婆娘,凶得像个夜叉……开个玩笑嘛,至于这麽大火气?我不说了还不行吗?走走走,回家吃饭,晦气!」
闲汉们一哄而散,但那眼神里依旧透着看傻子的戏谑,显然这事儿明天就能传遍十里八乡。
周川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舅妈,心里头暖烘烘的。
这就够了。
进了院子,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闲言碎语。
堂屋里的灯泡有些昏暗,只有十五瓦,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周川把那几袋种子搬到桌子上,找来几个大洗脸盆。
「舅,打点温水来,手伸进去烫得慌但能忍住的那种,别太烫了,别把种烫熟了。」
周川挽起袖子,神情专注,像是要做一场精密的手术。
李大山也不敢怠慢,赶紧去灶房兑水。
「这紫花苜蓿种皮硬,得先泡种。」
周川一边把草籽倒进温水里,一边拿着根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拌,水面浮起一层白沫,「还得加点盐,把漂在上面的瘪籽捞出来扔了,咱要种就种好的。」
昏黄的灯光下,周川的侧脸显得格外认真。
他讲得细,什麽时候换水,什麽时候拌上草木灰防虫,每一步都有讲究。
李大山蹲在旁边,像个小学生一样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睛直勾勾盯着盆里。他虽然不懂啥叫「种皮透性」,但他看得出来,外甥这是真懂行,不是瞎胡闹。
「还有这玉米种。」周川指着那袋看起来乾瘪的小粒玉米,「这玩意儿娇气,得跟那些豆饼肥拌在一起下种,明天舅妈去后院把那块地翻一遍,不用太深,这东西根系浅。」
「记下了,我都记下了。」李大山看着盆里那些被水浸润后变得饱满的种子,眼神慢慢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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