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血脉藏凶 前程未卜(1 / 2)
朱氏看着伯言,目光有些心疼。
「他现在,连吃药都觉得是欠人家的。说自己是砍柴的,身子骨硬朗,用不着那些金贵东西。」
伯言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那他……过得好吗?」
朱氏沉默了片刻。
「他自己觉得挺好的。每天天一亮就上山,砍一担柴回来,吃两碗粥,睡个午觉,下午再去地里忙活。晚上在院子里坐坐,看看星星,听听虫叫;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虽然他被剥离了修为,和过去的记忆;但是身体和寿命,却仍旧是化神修士的状态,或许,这才是最大的诅咒吧...」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他有时候会跟我说,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学会了砍柴;说以前活的那些年,想不起来就算了。」
伯言的手指攥紧了。
算了...
那些年,他站在权力的巅峰,掌控着七国的命运,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以为自己活得很精彩。
可现在,他觉得那些年都是白活了。
而真正活着的,是现在。
一个砍柴的,一个什麽都没有的,一个连儿子送的东西都不敢要的。
他觉得自己活着。
伯言不知道该替他高兴,还是该替他难过。
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阿福抽完一袋烟,把菸灰磕在地上,起身去后院喂鸡。他走路的姿势有些佝偻,步子也不大,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农夫。
小乔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饭快好了。
伯言站起身,走到柿子树下,看着那几只被阿福喂得圆滚滚的母鸡。它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偶尔啄一口地上的谷粒,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阿福蹲在鸡窝边,伸手摸了摸一只母鸡的背,那母鸡也不躲,还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这只鸡最乖,每天都下蛋。」
他自言自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伯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您每天合适上山?」
阿福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穿红袍的年轻人会跟他说话。
「天一亮就走。走半个时辰到山脚,再爬半个时辰到半山腰。那里的柴火最好,又干又结实。」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城里人,怕是起不了那麽早。」
伯言有些尬笑,看着这张脸,还是有些违和:「以前也早起过。天不亮就起来练功。」
阿福哦了一声,似乎对「练功」这两个字没什麽反应。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去喂那几只鸭子。
伯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真的什麽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龙国,不记得龙血盟,不记得自己曾经是化神巅峰的修士。不记得他有个儿子叫龙伯言,不记得他亲手把那个儿子送上过祭坛。
他只是一个砍柴的。
一个普通的丶快乐的丶觉得自己这辈子总算活明白了的砍柴的。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朱氏炒了几个菜,莫莲蒸了一锅馒头,又煮了一锅粥。菜不多,但都是伯言小时候爱吃的。清炒小白菜,醋溜土豆丝,还有一碗鸡蛋羹。
阿福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馒头,抹了把嘴,说吃饱了。他站起身,跟朱氏说去村口老槐树下坐坐,便背着手走了出去。
他走的时候,从伯言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伯言,目光清澈,带着一种山里人特有的朴实。
「后生,你长得真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伯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像谁?」
阿福想了想,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了。老了,记性不好;但是我没有孩子,如果由你和这个丫头当孩子,想必就此生无憾了。」
他说完,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伯言坐在那里,看着那道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饭后,莫莲收拾碗筷,朱氏坐在柿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小乔去帮莫莲洗碗,院子里只剩下祖孙两人。
伯言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奶奶,我想问您一件事,这个人可能您不想提起。」
朱氏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
「是关于你爷爷的?」
伯言点了点头。
朱氏沉默了片刻,将蒲扇放在膝上,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你想知道什麽?」
伯言斟酌着措辞。
「岳父乔玄子告诉我,龙胜——爷爷他……曾经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朱氏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目光悠远,仿佛透过那片霞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岁月。
「你岳父没有说错。」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当年的他,确实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会为朋友两肋插刀,会为陌生人打抱不平。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山里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前童海的宗门没有一个不服他的,不管是修为还是性格。」
她顿了顿,语气渐渐低沉。
「可那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伯言静静地听着。
「龙家的诅咒,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从第二代家主开始,在子嗣降生后,都要面对那个选择——献祭自己;他不想死,他以为,以他的天赋,以他的毅力,总能找到第二条路。」
她的声音变得苦涩。
「他找了六年。六年里,他日日夜夜承受着灵力反噬的痛苦,从一代高手变成一个废人。他建了一间密室,靠白龙暖玉苟延残喘。每天亥时,他都会『死』一次,然后被白龙暖玉拉回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转过头,看着伯言。
「你知道那是怎样的折磨吗?」
伯言没有说话。
「我知道。因为我每天都守着他。看着他死去,看着他活过来,看着他一点点变成我不认识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
「他开始变得沉默,变得暴躁,变得阴郁。他不再笑,不再跟朋友喝酒,不再关心任何事。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然后呢?」伯言问。
「然后,他找到了那条路。」
朱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把星武骗进密室,强行献祭了他。用自己儿子的命,换了自己的力量。」
她抬起头,看着伯言的眼睛。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麽吗?」
伯言摇了摇头。
「最可怕的不是他杀了自己的儿子。最可怕的是,他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伯言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星武出生后,没有立刻献祭他,而是等了六年。六年里,他承受了难以想像的痛苦,把自己逼到绝境,把所有人都逼到绝境。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动手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他得到了最大的收益。因为他承受的痛苦越深,献祭后获得的力量就越强。他算得很清楚。什麽父子之情,什麽骨肉亲情,在他眼里,都只是筹码。」
她看着伯言,一字一句道:
「你的爷爷,是一个懂得取舍的人。他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把感情也当成了一种可以计算丶可以交易的东西。对他来说,这世上没有什麽不能舍弃的——只要价码够高。」
伯言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当年选择献祭大伯,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因为……他觉得那是最好的选择?」
朱氏点了点头。
「是。他算过。等六年,他承受的痛苦到了极限,献祭的收益也到了最大。再等下去,他可能真的会死。再早一些,收益不够。六年,是他算出来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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