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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对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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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诏狱深处,石室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如豆,在阴湿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杨涟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手脚戴着镣铐。官服沾满污渍,发髻散乱,但腰杆依旧挺直。

他被关进来已经三天了。那日会极门外跪谏后,次日清晨锦衣卫闯入他家。以「勾结江南乱党丶煽动士林」的罪名将他锁拿,直接投入诏狱。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挣扎。

从决定上书弹劾魏忠贤起,他就想到了可能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罪名会是「勾结乱党」。

这顶帽子太大,也太脏。铁门发出沉重刺耳的摩擦声,被缓缓推开。

先走进来两名锦衣卫,面无表情分立两侧。随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没穿龙袍,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深青色披风。

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苍白消瘦,但眼睛亮得惊人。

杨涟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张脸——皇帝朱由校。

他想起身行礼,但镣铐沉重,动作迟缓。朱由校抬手虚按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不必了。杨御史,这地方委屈你了。」

这话听不出喜怒。杨涟垂下目光:「罪臣不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朱由校没有接话,走到石室中唯一木桌旁坐下。魏忠贤无声侍立在侧后方。两名锦衣卫退出,铁门留了一条缝。

石室里只剩下三人。油灯火苗跳动了一下。「杨涟,」

朱由校开口直呼其名,「你的奏章,朕看过了。写得不错,文采斐然,正气凛然。」

朱由校继续说:「厂卫在江南『罗织大狱』丶『荼毒士绅』丶『堵塞言路』……每一条都指向魏伴伴,指向朕的耳目手足。」

杨涟抬起头,迎着皇帝目光:「臣所言句句属实,皆有江南士民血泪为证!」

他语气激动:「厂卫倚仗皇上宠信,在东南横行无忌,抄家灭门,刑讯逼供!致使人心惶惶,士林寒心!此非臣一人之见,乃东南公论!」

「公论?」朱由校轻轻重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好一个公论。那你告诉朕,侯家私运粮草军械给海盗,约定劫掠漕船分赃,这是不是公论?」

杨涟一愣:「此事尚无确证,恐是厂卫构陷……」

「构陷?」朱由校从魏忠贤手中接过几张纸,丢在桌上,

「这是从侯家密室搜出的密信原件,有侯家家主私印。海盗供词画押在此。」

皇帝指着证据:「还有从侯家货仓起出的,本应发往蓟镇的制式腰刀一百柄,弓弩五十张。这也是构陷?」杨涟看着那几张纸,喉咙发乾。他接到江南友人书信时,并未提及这些具体罪证。

他坚持道:「纵然侯家有罪,也当由三法司依律审理!厂卫越权擅专,动用私刑,便是枉法!」「三法司?」朱由校声音冷了下来,「等三法司文书走到南京,海盗的刀已经砍在漕工脖子上了!」

朱由校语气加重:「等你们在朝堂引经据典争论时,东南漕运已经断了!杨涟,漕运是国之血脉!有人要拿刀放血,朕的厂卫先把拿刀的手砍了,有什麽错?」

这话字字如铁。杨涟感到无形压力。他深吸一口气抗声道:「皇上!厂卫行事不依国法,今日可抓侯家,明日便可陷害忠良!长此以往,国法荡然,朝廷威仪何在?」

「忠良?」朱由校忽然笑了。

「杨涟,你口口声声忠良。那朕问你,顾起元是忠良吗?」

杨涟心头一震。顾起元是南京吏部侍郎,清流领袖,也是他的挚友。

「顾公清正廉明,忧国忧民,当然是忠良!」杨涟斩钉截铁。「好一个清正廉明。」

朱由校又从魏忠贤手中接过一封信展开,「这是从顾起元管家房中搜出的密信,用米汤写的。」

皇帝将信内容道出:「显影之后,是向无锡侯家询问『煽动民变事宜进展』,并叮嘱『务必将事态引向厂卫催科』。这也是清正廉明?」

「不可能!」杨涟脱口而出,「定是伪造!顾公绝不会做此等事!」「是不是伪造,三法司自会鉴定。」

朱由校将信放下,目光锐利,「但据朕所知,你与顾起元书信往来频繁。」

皇帝追问:「对他江南所为,当真一无所知?你此次上疏力保江南士绅,为顾起元鸣冤,是真不知情,还是有意为之?」这话问得极重,几乎在指控杨涟是同谋。

杨涟脸色发白,猛地站起身镣铐哗啦作响:「皇上!臣与顾公是君子之交,议论朝政砥砺名节而已!绝无勾结乱党之事!臣上疏出于公心!」

他悲愤道:「皇上若以此疑臣,臣无话可说,唯有一死以证清白!」说着就要以头撞向石壁。「拦住他!」朱由校喝道。魏忠贤身形一闪已到杨涟身侧,出手如电扣住他肩膀。

杨涟被大力按回石凳上,动弹不得。他剧烈喘息,眼中尽是悲愤。朱由校看着他沉默片刻,语气缓和:「杨涟,朕知道你是直臣。当年你连上二十四疏弹劾魏伴伴,这份胆气朕欣赏。」

皇帝继续说:「直臣难得,但直臣若被人利用,成了别人手中的刀,刺向朝廷要害,那这直便成了愚,成了罪。」杨涟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朕再问你,」朱由校身体微微前倾,「你可知江南士绅豪商,为何要勾结海盗煽动民变?仅仅因为厂卫催科太急?」杨涟喃喃道:「加派辽饷,清丈田亩,商税严查……东南百姓负担日重。」

「负担日重?」朱由校打断他,「辽东战事从未停歇,九边百万将士要吃饭要饷银!不加派,军饷何来?不清丈,豪强隐匿田亩逃税,朝廷税赋何来?」

皇帝声音提高:「至于商税……杨涟,你可知苏松一带丝棉之利一年有多少?流入巨商口袋的又有多少?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却连该交的税银都想方设法逃避!」

他语气激动:「朝廷要收,他们便喊『与民争利』,暗中串联勾结亡命,甚至不惜毁掉漕运动摇国本!这就是你口中的『民』?是食不果腹的升斗小民,还是家财万贯却一毛不拔的豪强巨贾?!」

皇帝声音在石室回荡,带着压抑怒火和深深疲惫。杨涟张了张嘴,无言以对。他信奉「民为重」,可皇帝口中的「民」和他理解的似乎不是一回事。

「你觉得朕重用厂卫,是昏聩是宠信奸佞。」朱由校继续道,语气带着讥诮,「可满朝文武,勋贵世胄结党营私;清流言官空谈误国;地方官吏欺上瞒下。朕能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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