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对质(2 / 2)
他站起身走到杨涟面前:「杨涟,你告诉朕,如果你是皇帝,面对国库空虚丶边患不断丶漕运命脉被人觊觎的烂摊子,你会怎麽做?」
皇帝俯视着他:「是继续听漂亮话,等着别人把刀子递到你手里,还是用自己觉得可靠的人,去做该做的事,哪怕手段不那麽光彩,名声不那麽好听?」
杨涟仰头看着皇帝年轻却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锐利的眼睛,心中第一次剧烈动摇。他一直坚信道统高于治统,直言敢谏是臣子本分。
可皇帝这番话将血淋淋现实撕开:朝廷需要钱粮支撑,边关需要将士守卫,而东南财富却大量流入私囊,甚至有人想彻底截断这条输血管。
「臣……不知。」杨涟颓然低头声音乾涩,「臣只知为臣之道当直言进谏匡正君失。厂卫之法终非治国正道,恐遗祸深远。」
「正道?」朱由校退回座位,疲惫揉额角,「汉之酷吏,唐之藩镇,宋之党争,哪个是正道?可哪个朝代没用过非常手段?朕何尝不知厂卫是双刃剑。」
他停顿看着油灯火苗:「眼下朕没有更好的剑。」皇帝语气转为决断:「江南案子证据确凿。侯家丶郑元标等人勾结海盗谋逆作乱,罪在不赦。顾起元纵容包庇,其罪难逃。」
朱由校宣布:「这些朕已下旨由三法司按律严审。至于你……」杨涟的心提了起来。「你虽被顾起元等人利用,但身为御史不察实情妄言惑众,险些干扰朝廷平乱大计,亦有罪责。」
皇帝做出裁决:「但念你初衷非为谋私,且素有直名,朕不杀你。你就在诏狱里好好想想朕今天说的话。什麽时候想明白了,写个请罪摺子上来。官职暂且革去,以观后效。」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杨涟,对魏忠贤道:「走吧。」「皇上!」杨涟忽然喊道。朱由校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皇上……保重龙体。」杨涟声音哽咽重重叩首,「臣……臣愚钝,有负圣恩。」
朱由校背影似乎僵了一下,随即迈步离去。铁门再次关上,将石室重新隔绝在黑暗寂静中。油灯火苗晃动得更厉害了。杨涟维持叩首姿势久久未动。
镣铐冰冷刺骨,但比镣铐更冷的是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在冲击他坚守数十年的信念。忠君?爱国?直言?道统?这些词都变得模糊沉重。
从诏狱出来,朱由校没回新军营,去了西苑。这里比军营清静,他需要喘口气。暖阁里烧着地龙很暖和。朱由校脱下披风坐在临窗榻上,看着窗外太液池薄冰眼神空洞。
魏忠贤默默奉上热茶侍立一旁。「朕的话……是不是太重了?」许久朱由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魏忠贤低声道:「皇上句句诛心却也句句在理。杨涟是直臣但也是腐儒。」
他继续说:「不把他那套迂阔道理戳破,他永远看不清局面。」「直臣……腐儒……」朱由校喃喃道,「有时候朕也想,如果天下都是杨涟这样的『直臣』,会不会更好些?」
「道义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魏忠贤声音平稳,「皇上肩上的是万里江山亿兆生民。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些许清议骂名,老奴愿为皇上背负。」
朱由校转过头看着魏忠贤恭谨忠诚的脸。这个人从他还是皇长孙时就跟着他,帮他斗倒李选侍稳固皇位,又在他登基后替他打理朝政对付盘根错节势力。
他知道魏忠贤手段狠辣树敌无数名声极坏。但也只有魏忠贤能把他想办却不好亲自办的事办成,能把他需要的钱粮从豪绅口袋里掏出来。
「魏伴伴,」朱由校轻声道,「你说朕是不是个昏君?」魏忠贤扑通跪下:「皇上何出此言!皇上夙兴夜寐忧劳国事整顿边备清理积弊,乃是英主!」
他激动道:「若非皇上运筹,辽东局势何以稍稳?京营新军何以初成?江南乱党何以能被迅速侦破?那些诽谤之言不过是不得志的腐儒和利益受损的豪强,犬吠尧天不足挂齿!」
朱由校笑了笑有些苦涩:「英主……或许吧。但英主不该是众正盈朝四海升平吗?可你看看朕身边,除了你除了黄立极丶李起元他们几个,还有多少真心为朝廷办事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不是结党营私就是空谈误国。连杨涟这样的直臣都能被人当枪使。」皇帝语气感慨:「有时候朕真羡慕世宗皇帝几十年不上朝还能把朝廷攥在手心里。」
朱由校叹道:「朕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运气。建虏在关外虎视眈眈,朝廷内部却还在争权夺利算计税赋银子。朕这个皇帝……当得累啊。」
魏忠贤跪在地上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皇帝身体一直不好,这些年劳心劳力外表虽年轻内里早已掏空。江南这件事更让皇帝身心俱疲。
「皇上保重龙体要紧。江南之事有王体乾丶刘朝用处置,京中有老奴看着出不了大乱子。」魏忠贤劝道,「皇上如今有了振威营安全无虞,不如多在宫中静养。」
朱由校摇头:「静养?朕静不下来。江南漕运辽东军饷陕西灾民……哪一件能放下?对了李永贞那边振威营操练得如何了?」
「回皇上,李永贞每日都有奏报。振威营三千馀人编练已初步成型,那五百精锐日夜苦练忠诚可靠。皇上随时可以检阅。」魏忠贤详细汇报。
「嗯。」朱由校点头,「有了这支兵马朕心里踏实些。告诉李永贞好好练,粮饷器械不必吝啬。将来……或许有大用。」他没有明说但魏忠贤明白。
皇帝这是在为最坏情况做准备。如果朝中反对力量反扑,如果边关或江南再有大的变故,这支完全忠于皇帝的兵马就是最后依仗。
「老奴明白。」魏忠贤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道,「皇上杨涟虽被革职下狱,但东林馀孽在朝中仍有不少。今日审讯之事恐会传出,那些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朱由校眼神一冷:「他们还想怎样?联名上书?跪宫哭谏?还是也想学江南那套勾结外敌?」「眼下应不至于。」魏忠贤忙道,「但恐其鼓动言路混淆视听,干扰江南案审理甚至影响皇上圣誉。」
「让他们闹。」朱由校走回榻边坐下端起茶,语气重新果决,「杨涟这面旗帜倒了,看看还有多少人敢跳出来。田尔耕那边盯紧点。尤其是和高攀龙丶汪文言这些人有来往的,一个都不要放过。」
皇帝下令:「收集证据等时机到了一并收拾。」「是。」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皇帝下了决心要借江南案对朝中东林残馀势力进行彻底清洗。
「江南那边三法司的人选定了吗?」朱由校问。魏忠贤报上名字:「初步拟定了。刑部侍郎徐大化丶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贾继春丶大理寺少卿霍维华。此三人皆明事理知进退。」
他补充道:「必能秉公审理不会偏袒乱党。」这三个名字都是依附于他的官员。朱由校想了想:「徐大化是不是当年弹劾过熊廷弼的那个?」
「正是。此人熟悉刑名处事果断。」「就他们吧。」朱由校决定,「旨意尽快发下去让他们即日南下,会同南京刑部丶都察院审理顾起元及江南一案所有涉案人员。」
朱由校叮嘱:「告诉徐大化案情重大涉及谋逆,务必查清查实依法严惩,但也不要牵连过广,稳住江南大局为首要。」「老奴遵旨。」魏忠贤领命。
朱由校摆摆手:「你也累了去歇着吧。朕想一个人静静。」魏忠贤行礼退下。暖阁里只剩下朱由校一人。他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但脑海不断闪过杨涟悲愤的脸。
闪过那些证据上的字句,闪过江南富庶水乡和可能燃起的战火。他知道今天对杨涟说的话有些重了。但他不后悔。这个朝廷天下已经经不起太多「清议」和「道统」之争了。
他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是能帮他稳住局面的人,哪怕手段不那麽光明正大。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天即将过去。而京师内外暗流正在更深水底涌动。
杨涟下狱只是一个信号。接下来还有更多较量更多血腥更多不得已。朱由校睁开眼看着桌上宫灯。火苗稳定燃烧照亮方寸之地,却照不亮更远黑暗。
他轻轻叹口气重新拿起一份关于陕西旱情的奏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皇帝没有软弱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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