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兑现(2 / 2)
顾朝暄从考场出来,整个人像被掏空,书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痕。
陆峥站在台阶下把一杯热拿铁递过去。
杯壁的温度穿过手套,烫得她指尖一跳。
「结束了?」他问。
「嗯。」她声音很轻,像刚从题海里浮上来,「国际公法写到手抽筋。」
「写了就好。」他替她接过包,「回去歇歇。」
那晚他们什麽都没安排。
回公寓的路上,路灯落在融雪上,一圈一圈泛白。
陆峥简单煮了面,切了点水果,桌上就两双筷子,安静得像一幅小小的静物画。
吃到一半,顾朝暄忽然笑:「你做面比可乐鸡翅逊色一点。」
「是吗?」他不以为意,「那你少吃点。」
她偏偏把碗端高了些,「偏不。」
饭后她困得厉害,洗了个很快的澡就钻进被子里,连头发都没吹太干。
陆峥没吵她,坐在客厅,电脑翻开,帮她改了几处申请材料。
十一点多,他起身去窗边,拉紧半扇窗。夜雪停了,街面是沉静的暗色,偶尔有清洁车驶过,刷子与地面的摩擦发出柔软的「沙沙」。
第二天,他们去波士顿公园。
雪已经瘦了,只剩湖面一层薄冰。
小松鼠从树根蹿出又缩回去。
顾朝暄把围巾埋到鼻尖,讲话有点闷:「考完突然没事做,觉得好空啊。」
「那就空一空。」陆峥把她额前的发梢拨到帽檐里,「人脑也需要放假。」
中午随便吃了份热汤,下午他们躲进一家小影院,选了一部老电影。
电影开场的音乐一响起,顾朝暄才慢慢把背靠上座椅,所有紧绷像被这暗色吞下去。
快走出影院时,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奶奶发来的一句:「考完就好,别熬夜。」
她回了个「好」的表情。
收手机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没来由地想:要是没有他,这个冬天会很难熬吧。
……
清晨的机场像一座被提前唤醒的城市。广播压着困意在大厅里来回滚动,咖啡店的灯明亮而清醒。
她戴着口罩,双手捧着纸杯,一半热气熏在眼眶里,一半躲进围巾里。
值机丶安检丶登机,流程顺得像三年前他们在某个寒假一起排过的队,只不过那时他们站在两条并行的队伍里,最后在分岔处各自走远。
飞机升空,波士顿的雪白在云海下很快成了抽象的一块。
起飞的推背感过去后,机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安全带轻轻磕碰椅扣的声音。
顾朝暄把窗板拉上一半,肩膀挨着座椅,侧过脸问:「你困不困?」
「不困。」陆峥把小桌板拉下,推给她一块薄毯,「你睡会儿。」
她没睡,只是闭着眼休息。
半小时后,空乘推来餐车,她要了芒果汁,而他跟她一样。
她捏着纸杯的边,忽然笑:「我记得以前你不喝芒果汁啊。」
「以前的事。」他淡淡说,「现在改了。」
她没追问。
一个人什麽时候会改掉无关紧要的小习惯?大多是为了另一个人,或者只是为了在某些未知里,握住一丝可见的秩序。
转机时,机场的指示牌把陌生和通行变成了一套简明的符号。
她跟在他身侧,脚步不快不慢。
两人几乎不需要交流,就能在拐角处自然地让开同一个方向。
落地雅典时,光亮得几乎把困意洗掉。
计程车从城市穿到海的方向,白墙上爬着紫红色的三角梅,风带着苦橙的味道。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眼睛一瞬不瞬,像生怕错过什麽。
陆峥看她,声音压低:「先住一晚,明天去圣岛。」
「好。」她没回头,灯影在她眼里跳了一下。
酒店很小,露台正对着一段石坡。
她冲了个澡,坐在露台椅子上吹头发。
冬天的雅典不闷,风穿过巷口,把人的心也吹得松松的。
她吹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他:「陆峥,这半年你一个人在北京是什麽感觉?」
陆峥站在门框上看她。
「也没什麽特别的感觉,白天上课丶跑学院的项目,晚上去旁听研讨会,剩下的时间就看案例丶写论文。」
顾朝暄「嗯」了一声,风吹动她的鬓角,她低头,指尖绕着发梢,动作有点漫无目的。
「听起来挺忙的。」
「你呢?」他问,「波士顿这半年。」
「跟你也差不多,不过我肯定没你那样自律。」
「那你有交到新朋友吗?」
「有啊。」顾朝暄语气淡淡的,手里还拎着那只吹风机,风声打在空气里,嘈嘈的。
她顿了两秒,又接了一句:「毕竟我还是得维持最基本的『社会功能』。」
「有像我和邵沅那样的?」
顾朝暄愣了下。吹风机的风还没关,热气顺着发丝往下烫,她抬手去关电源的动作慢了半拍。
啪的一声,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她说。
「怎麽说呢……」她抬眼看向他,眼神散漫,「可能是年纪越大,越难遇到那种不用想太多就能走在一起的人。关系都变得谨慎,靠得太近怕越界,离得太远又容易散。」
风从露台吹进来,把她鬓角的发拂得一跳。她顺势按了下,又笑:「以前我跟邵沅打架丶惹祸,你就在后头给我们擦屁股。那时候我们多嚣张啊,连老师都知道『顾朝暄又闯祸了,快去找陆峥』。」
陆峥低低笑了一声,没接话。
「现在想想,那些事真傻。但也只有那种时候,人才能交到不计较什麽的朋友。」
陆峥没笑她:「不傻。」
她「嗯?」了一声。
「有人给你收拾烂摊子,说明那会儿你不用回头看。」他把话说得很慢,「我不觉得傻。」
「你这话,还是那股子老干部味。」
「那你还不是听得挺认真。」
「谁听你大道理。」她抬起眼,语气懒懒的,「就是突然好奇。」
「好奇什麽?」
「好奇,你一个人在北京离了我跟邵沅是不是很惬意?」
「惬意?」他重复了一遍,「我是那样的人吗?」
「那你说,这半年,你除了上课丶写论文丶跑项目——」她眉心一动,停顿了一下,「是不是也认识不少新朋友?」
陆峥看着她,没立刻答。风从露台外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算有吧。」
「男的女的?」她笑着问,语调平常,像是无聊闲聊。
陆峥也笑,语气比她还轻:「都有。」
「哦。那,关系好不?」
「还行吧。」
她没再说话,低头去理吹乾的头发,指尖穿过发缝,慢慢往下梳。
那点「哦」之后的沉默,轻微得几乎不成声,但连空气都跟着软下来了。
陆峥察觉到了,笑了笑:「怎麽,还查户口呢?」
「你想多了。」顾朝暄仰头看他一眼,眼神清亮,语气却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味道,「我就是好奇,除了我跟邵沅,还有没有人能忍受得了你这老干部的脾气。」
「挺多的。」他淡淡地接。
「哦?那我是不是得替他们颁个勇气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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