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未明(2 / 2)
这些年,北京城的天也变了。
老一辈渐渐退下,年轻的一辈各有去处。那两个孩子,一个走上政务系统的正轨,行事一板一眼,像他父辈当年的模样;一个经历风浪之后,学会了沉默和自持,身上的棱角被岁月打磨得乾净。
这样的距离,乾净得体,却让人心疼。
顾朝暄垂下眼,瓷勺在碗中轻轻搅动。
豆汁儿的香气混着焦圈的热味,在空气里慢慢升腾。
有种说不出的沉。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这一夜,两个男人都没睡。
一个在她梦里,一寸一寸地逼近;
一个在院外的夜风里,把烟抽到了尽头。
她放下勺子,轻声道:「我知道了,李婶。」
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点力竭的平静。
李婶看着她那双眼,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只去收拾餐具。
……
她最终没有拨那个电话。
她按时出门。
因为临时任务,门岗给她批了日通行证,白底黑字,姓名与证件号都在。
她在前台登记,接过访客牌。
走廊很静,空调的风吹在脚踝处,带着会场常见的那种「标准化凉意」。
十点整,她敲门。
「进。」
楚悦站在窗边,袖口挽到手臂中段,指着投影上的会议流程让同事对表。
她回头时,神情自然,像把电话里那点紧绷在转身的一秒就收拾乾净了。
「来了?」
顾朝暄点点头,说早上好。
两个人寒暄几句,顾朝暄随之就开启了工作模式。
她抽出术语库。
是更新到昨天晚上的版本,能源转型丶碳边境调节丶产业补贴丶实验室合作丶访问学者互认……每个词条后面都标了使用场景与备选译法,右页留白处用铅笔写着「若对方先用A,保持A;若对方先用B,保持B」,简洁而专业。
她看得很快,偶尔在边缘添几个小记号:同根词丶易混义丶语域高低。
英语之外,夹着两页法语与一页德语的补丁,她眉头微挑,顺手把三处性数配合的小错圈了出来。
「看到了?」楚悦把水杯放到她手边,「谢谢,确实漏了。」
顾朝暄「嗯」一声,继续往后翻。
纸张在指腹下轻轻刷过,像把思绪磨得更细。
她不刻意想昨晚,不刻意想清晨那几句。
她的方式是把眼前的线条全归整到位:数字丶名词丶顺序和逻辑,一样不少,一样不多。
十一点,办公室里通知:下午两点去国图国际厅踩点,三点半做一次全流程演练,包括安检丶同传间测试丶席卡校对与动线预演。
她点头,合上资料,把已改的标注发回团队云端。
简讯轻轻震了一下。
她不看,也知道是谁。
楚悦在对面,馀光落在那一闪。
她没有开口问,只低头在备忘清单上添了一行:音响备机×1丶麦头备用×2丶同传间空调检查。
手指顿了顿,把手机屏幕划开——
十一:【她如果去上班,给我发个信息。】
早晨八点半发的。
楚悦在会议例会间隙扫到,简短丶没有解释,末尾也没有标点之外的任何情绪。
她没立刻回,等看见顾朝暄出现在门口,才打了两个字。
来了。
她知道他们在闹别扭。
十一这样的人极少和谁用请求的语气谈一件小事;他向来是把人丶事丶变量全部装进一个能控的框里,给出「最优路径」,别人照做即可。
能让他退半步,说明那半步已经逼近他的边界。
楚悦想了想,把手机扣回案头。
她不打算插手。
高翻院的工作有一套冷静的「非介入」原则。
在场,但不评判;协助,但不卷入。
对人亦然。
她抬眼,看见顾朝暄正在把术语库最后的附表一页页压平,指甲修得很短,指节下隐着那种训练过的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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