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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时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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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一颗颗散开去,又一颗颗被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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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压在桌面上,绿呢被擦得发亮,撞球撞击的清脆声一声声落下。

两个人都不嚷嚷分数,也不需要人记。

谁进了多少,谁失了手,心里都有数。

陆峥的路数凌厉,直线球几乎不失手,角度算得极准,常常一杆下去连带两三颗。

秦湛予则稳,杆法松弛,看着随意,实则每一下都留足了下一杆的位置,进球之后,白球总能安安稳稳停在他想要的那一块区域。

到了后半局,桌面上只还剩几颗彩球。

陆峥俯身丶瞄准,食指扣住杆身,手背上青筋微微绷起。

他出杆的动作很美,却在最后收杆那一瞬微不可察地慢了一拍。

白球擦着目标球碰过去,将球带得晃了两下,终究还是磕在袋口外沿,停住。

他直起身,眸色沉下来,没出声。

秦湛予走过去,见缝插针般接上这一杆。

他没耍什麽花样,只是把姿势摆好,轻轻一推……剩下两颗球接连落袋,黑八滚进角袋,发出一声闷响。

局面就此收尾。

他把球杆架回杆架上,回头看了陆峥一眼,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手生?」

陆峥「嗯」了一声,既不否认,也不解释,默认了这个输。

两人各自拿起自己的外套,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坐下来。

茶早就续好,热气氤氲在紫砂壶上方。

然而两人都懒得去碰,分别从烟盒里各抽出一根,叼住,打火机交叉着借了一下火。

火光在两张脸之间一闪即灭,烟雾被灯光一照,在半空慢慢散开。

一时间只有呼吸声和偶尔弹菸灰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陆峥指尖夹着烟,淡淡道:「秦湛予。」

秦湛予应了一声,视线仍落在对面那排封得严实的酒柜上。

陆峥侧过头看他,眼里那股压了许久的燥意此刻被烟压下去了一些,声音很平,却没有绕弯子:「你为什麽要喜欢顾朝暄?」

这句话丢得很直白,不带质问,仿若在审一份他看不懂的卷宗。

秦湛予微微偏头,目光总算从酒柜那边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烟从唇边拿开,慢慢吐了口气,才懒懒地反问了一句:

「怎麽?法律上有规定……不能喜欢顾朝暄吗?」

尾音不高,但带着若有若无的凉意。

那不是在跟他吵架,更像在提醒他:这三个字,不是谁说了算。

空气里静了一瞬。

陆峥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不见得有多开心,但很清醒:「我同意。」

秦湛予看着他,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怎麽想通了?」

不知道他在打什麽算盘,但直觉告诉他,今晚这场「追尾」和这句「我同意」,都不简单。

陆峥指间的烟快燃到尽头,他低头弹了下菸灰,又抬起眼,神情很淡:「不是你说的麽,我现在手里的筹码,不够陪姜家玩。」

秦湛予「嗤」地笑了一声。

随即包厢里安静下来。

茶香冷在一旁,烟雾在头顶打着旋,灯光压着两个人的轮廓,看上去都挺端正。

过了几秒,陆峥才把烟掐灭,从身侧大衣内侧摸出点什麽。

是个不太起眼的东西。

黑色小小一截,夹在他指节之间,被灯光一照,边角反出一点暗光。

U盘。

他没立刻递过去,只在指间转了半圈,随意地往前一推,轻飘飘落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筹码不够,就借一副牌。」陆峥道,「换你上桌。」

秦湛予没伸手去拿,反而先抬眼看向陆峥。

这人他太熟。

从少年到现在,看上去永远冷静丶永远自持丶永远知道自己站在哪个坐标点上。

什麽该要,什麽该拒绝,什麽东西值不值得他出手,他心里盘算得比谁都明白。

这样一个从来不吃亏丶不求人丶话向来留三分馀地的人,会在一局球之后,轻飘飘丢一个「筹码不够,就借一副牌」,顺带把东西往他这边推?

秦湛予心里「哼」了一声。

大方,是不会平白无故这麽大方的。

他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枚U盘是某种「和解」或者「示好」。

更多的可能,是一种算计。

要麽是把他拖上同一条船,要麽是借他的手去撕姜家那层皮,再看形势把人推到合适的位置上。

甚至不排除,U盘里的东西是真材实料,但文件的来源丶时间线丶蛛丝马迹,全都经过他陆峥精心排布。

将来一旦翻脸,哪怕只翻出一页纸,都足够有人顺藤摸瓜,顺带把「秦湛予」也拎出来晒一晒。

他垂着眼,心里把这些可能性一一过了一遍,面上却没什麽波澜。

反正,从他让人暗查姜家资金炼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坐进了这张桌子。

陆峥只是把一沓底牌补上来,让这场局更完整一点。

再说了,踹姜家一脚这种事,有人主动递刀子,他也没必要客气到非得徒手上阵。

指尖在桌边顿了顿,他终于伸手,把那枚U盘拿了起来。

很轻。

轻得不像什麽惊天动地的证据,更像是普通道具。

可他知道,那里面只要有三分是真,就足够他把姜家逼到墙角。

他现在需要这个。

越快动手,他越早能收尾。

越早收尾,以顾朝暄那性子,一知道真相,八成能专门飞回国来骂他一顿;到时候嘴上再怎麽逞强,心里终究是软的,总会在某个时刻松一口气,勉勉强强丶很不情愿地再咬他一口。

当然,这些念头他只在心里掠过一圈。

连半分,都不会落在脸上。

秦湛予把U盘在指间又转了一圈,动作懒散。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唇角淡淡一勾:「借牌是好事,不过……」

「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拿没看清楚底色的牌上桌。」

意思再明白不过。

陆峥侧头看他,眼里掠过一点笑意,冷淡丶锋利:「你当我是卖假货的?」

「假不假,到时候一用便知道。」秦湛予回得也不客气。

他没心思跟陆峥多说话,每次跟他针锋相对,就觉得自己被逼得跟个毛头小伙似的,浑身都是不合年纪的幼稚劲儿。

抬腕看了眼表,把烟按灭:「时间不早了,我明天一早还有会。」

秦湛予走到门口时,像是想起什麽,回头看了陆峥一眼。

「陆峥。」

陆峥没出声,抬眼。

秦湛予开口:「别忘了,回头把我车的维修帐单报一下。」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一刀:「公车公养归公车公养,你那一下蹭得太刻意,我这人原则问题比较多,情情爱爱的帐可以混一混,公家这点儿油漆钱……得你掏。」

「……」

……

每年秦湛予的生日,他都会收到不少礼物。

从念书到工作,这个日子在不少人心里都有印记。

同学送书,师长送字画,后来又多了些茶叶丶文玩之类的心意。

进了体制丶升了职,东西没有变得更贵重,倒是更讲究合规:大多以「学习资料」「纪念册」的名义出现,统一登记,统一入帐,形式周全,分寸拿捏得极好。

因为从政,他的生日一向过得低调。

往年都是家里约在一起吃顿饭,外公丶母亲丶舅舅,挑一家清静的小馆子,点几个拿手菜,吃完就散,各回各的单位和会务。

今年也一样。

上午安排了两场会议,下午处理文件,傍晚被家里「押」去吃了一顿饭。

席间倒也不冷清,却免不了被问近况丶被叮嘱身体丶被侧面提醒注意舆情和风声。

初冬的夜风有点硬,小区的银杏叶被风刮得在地上打着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子刚拐进楼前那条小路,他就看见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有个人影站在感应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大衣旧,扣子从上到下扣得严丝合缝,脚边放着一个小保温桶,手里还提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

远远一眼,他就认出来——是谢家那位做饭的李婶。

车刚停稳,他没等司机开门,自己推门下了车。

李婶看到他,忙往前挪了一步,又不太敢靠近,先低着头:「秦先生,打扰您了。」

秦湛予几步走上前,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来一半。保温桶还带着灼人的热度,纸盒倒不大,却颇沉。

「怎麽站楼下?以后这种东西,让小区门口保安给我打电话就行。」

「不劳烦,今天是您生日……朝朝打电话回来,让我给您煮一碗长寿面。」

她抬手指了指他怀里的保温桶:「按她原来爱吃的法子,我就照着做了一份。汤底用鸡骨头小火熬了好几个钟头,您应该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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