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打破僵局(2 / 2)
他沉默良久,目光在沙盘上游移,最终缓缓开口:「向军门————用兵求稳。若见贵军主力西移,长沙空虚,他确有极大可能尝试渡江,即便不为攻城,也要做出收复省城的姿态,向朝廷交代。渡江地点————」
他手指点向湘江一段,「很可能选在猴子石上游的靳江河口一带,此处江面稍窄,对岸有浅滩,利于登陆。且登陆后,可直扑小西门,威胁城南核心区域,与西岸的清军大营形成犄角之势。」
专业,一针见血。
林启和左宗棠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认可。
这就是经验的价值。
「若要阻其渡江,或令其知难而退,当如何?」林启再问。
江忠源这次回答得快了些:「水师拦截为上。若无强大水师,则需于其可能登陆之处,预设防御,多挖壕堑,广设鹿砦拒马,并以火炮封锁江面。同时————」
他顿了顿,「可遣精干小队,夜间乘小舟过江,袭扰其沿江营地,焚其粮草囤积之处,或攻击其搜集的渡船。让其日夜不宁,自顾不暇。」
「袭扰————」林启咀嚼着这个词,一个计划的雏形在脑中逐渐清晰。
他需要一场有限但凌厉的打击,既展示肌肉,警告向荣别轻举妄动,又不至于引发对方全面的丶不计代价的反扑。
同时,这场行动还必须服务于夺取益阳这个主要目标。
「江总兵,袭扰之事,你可愿牵头?」
林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让你与旧主刀兵相见。只袭营寨,烧物资,毁船只。目标明确,快进快出。你熟悉楚勇旧部可能驻扎的区域,也知道绿营的习性。」
江忠源脸上肌肉抽动,内心显然经历着激烈的挣扎。
最终,他哑声道:「江某————可立军令状。但请林检点允我三点:一,只袭物资,不刻意杀伤;二,若遇旧部,许我劝降或令其避让;三,此事之后,无论成败,请检点依诺,妥善安置愿降的楚勇弟兄。」
「可!」林启毫不犹豫,「不仅依你三点,此次行动所有缴获,尽数归你,用于安置旧部家眷。另外,我会让李世贤的亲兵营精锐配合你,负责接应和掩护。」
江忠源深深看了林启一眼,抱拳:「末将领命!」
江忠源退下后,林启的思路越发顺畅。
他转向左宗棠:「先生,稳定后方,敲打向荣之事,已有眉目。但取益阳,仍需陆师主力。李秀成在那边经营多日,内应已有,敌情已明。我意,待罗大纲在湘潭凑齐第一批五十艘可战船只,即水陆并进,以迅雷之势拿下益阳!」
「粮草丶军械丶民夫可齐备?」左宗棠问起实务。
「张文丶陈阿林已核算过,支应此番战役及后续两月守备,绰绰有余。民夫可由靖土营及长沙丶湘潭徵调的夫役解决。」
林启答得流利,这些后勤细节他早已反覆推敲。
左宗棠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提笔开始草拟调集粮草军械的文书。
他的实干,便是最大的支持。
林启再次走到露台边,望向西方。
益阳之后,便是八百里洞庭。
那里才有真正的纵横捭阖之地。
就在他沉思时,楼梯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上来的是陈辰,他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拿着一份拜帖。
「检点,北王行辕派人送来请柬,邀您明日过府赴宴,说是————答谢您这些时日的辛劳,并有要事相商。」
林启接过那张做工精美的帖子,眉头微。
韦昌辉的宴,可不好吃。
「知道了。回复北王,林启准时赴约。」
陈辰欲言又止,低声道:「还有————咱们的人注意到,北王麾下的一些军官,这几日与城里几个原本闭门不出的米商丶绸缎商接触频繁。西殿的曾水源将军也私下递话,说北王部下有人打听咱们各营粮仓的具体位置和守备情况。」
林启眼神一冷。
果然,韦昌辉的手,伸得比他预想的还快,还深。
内部的暗流,丝毫不比外部的敌军威胁小。
「告诉曾将军,谢他提醒。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粮仓守备,明松暗紧,尤其是那几处隐蔽的。」
林启沉声吩咐,「另外,通知刘绍,匠作营新试制的那批掌心雷」(小型手投火药罐)和改良火药,全部转移到湘潭船坞去,加紧试验。长沙城里,只留日常维修所需。」
「是!」
陈辰领命而去。
左宗棠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门口,听着这番对话,淡淡抛下一句:「内患甚于外敌。林检点好自为之。」
便转身下楼,继续处理他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书去了。
林启并未继续思考部署益阳行动,而是又前往西王行辕处。
萧朝贵正由亲兵搀扶在院中慢行,见林启疾步而来,挥手屏退左右:「林兄弟面色凝重,可是北王又生事端?」
「韦昌辉索权未成,暗中探查粮仓,其心昭然。」林启沉声禀报,随即展开舆图,「然当务之急,是向荣僵局必须打破——弟欲取益阳,控资水,建水师根基!」
萧朝贵目光骤亮,一掌拍在图中益阳位置:「好!老罗快到湘潭,合该如此!」
他喘息稍定,又冷笑,「韦昌辉鼠目寸光,只盯着粮仓银库————你只管放手去做!若他敢阻你调兵,本王亲自去东王驾前理论!」
林启心头微暖,却仍谨慎道:「大军北上在即,此时分兵益阳,我————」
「糊涂!」萧朝贵瞪眼,「没有水师,我等全是江边旱鸭!向荣算个鸟?掌控不了水利才真要命!」
他按住林启肩膀,声音转低,「你记住,西殿兵马就是你的兵马。拿下益阳,将来水上厮杀,还得靠你替哥哥争脸面!」
离行前,萧朝贵忽又唤住他:「林兄弟————若事有蹊跷,可令水源领兵助你。西殿根基,与你早已生死与共。」
林启回到府邸,独自在渐渐昏暗下来的露台上望着。
城外,是隔江虎视的向荣和几股心怀鬼胎的清军;城内,是咄咄逼人的北王和错综复杂的派系关系;而肩上,是杨秀清那带着审视与期待的两月期限。
但他心中并无太多烦躁,反而有一种兴奋感。
这复杂的棋局,不正是他最能发挥优势的舞台么?
利用信息差,把握历史脉络,合纵连横,步步为营。
他会让对岸的向荣知道,他林启,可从来不是困守一隅的守户之辈。
夜色渐浓,湘江上的雾气更重了,将对岸的营火遮掩得朦朦胧胧,迷雾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而他要成为搅动这潭深水的巨棒,打破僵局,杀个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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