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无伤大雅(2 / 2)
只是荀勖觉得司马炎可能是这麽想的。
司马炎或许就只是单纯的觉得当昏君很爽,天下都打下来了,享乐一下怎麽了?
至于荀勖自己?
他一个奸臣在乎这麽多干嘛?
服侍好皇帝,享受好自己的荣华富贵就行。
他一个能说出贾南风「美而慧」,司马衷「明识弘雅」的无耻小人,还真能在乎天下苍生?
这天下是司马家的,司马炎爱怎麽搞怎麽搞。
就算以后真的天下大乱了,还能比春秋,比战国,比汉末三国更差吗?
司马家倒行逆施二世而亡,颍川荀氏家大业大,还能跟着亡了不成?
无所谓的。
荀勖这想法,如果让司马明知道了,绝对会一泡童子尿浇他脸上。
春秋战国直至汉末,好歹还都是诸夏在争,大家都还留有一点点华夏衣冠最后的底线。
但五胡十六国乃至南北朝,可真就是类人群星闪耀时了。
人无法想像自己没见过的事物,荀勖也不可能想到,下一个乱世中,胡人会入主中原。
这话现在说出去,是要被笑死的。
「公曾?」
见荀勖进来后便沉默不语,似乎在走神,司马炎又唤了一声。
「哦。」
荀勖仿佛刚从沉思中惊醒,连忙应道,
「陛下,老臣此来,是特向陛下道喜的。」
「嗯?」司马炎眉头一皱,疑惑更深,「喜从何来?」
荀勖不直接回答,反而侧身,伸手指向殿外方向,语气平和地说道:
「陛下可见那太极殿外,广场上等候召见的满朝公卿?」
司马炎顺着他的方向望去,虽然隔着殿门,但依稀能感受到外面的骚动不安。
荀勖继续道:
「他们今日齐聚于此,慷慨陈词,所为何事?无非是弹劾后父,为卫宣鸣不平。陛下,这可都是忠义之士啊!」
他微微提高声调,
「天下常有人非议,说陛下亲小人,远贤臣,致使后父专横。可今日看来,我大晋朝中,心存忠义丶敢于直言之士,远比那些流言所说的要多得多。
这难道不是社稷之福,陛下之喜吗?」
司马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浑浊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道亮光。
对啊!
他最近时常担忧杨骏权势过重,尾大不掉,有成为伊尹丶霍光那种权臣的隐患。
但今日这般景象,半个朝廷的人都站出来反对杨骏,这像是权倾朝野丶能一手遮天的样子吗?
伊尹丶霍光专政之时,朝堂上可曾闻有半朝之敌?
荀勖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让司马炎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了。
原来外间的传言,竟是夸大其词!
杨骏远未到能威胁皇权的地步。
荀勖真不愧是「奸臣」之名,这麽一说,司马炎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司马炎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了许多:
「公曾所言,不无道理。然则……事已至此,群情汹汹,朕总要给朝野一个交代才是。卫宣毕竟是死了。」
「交代?」
荀勖花白的眉毛微微抬起,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陛下,卫宣之死,廷尉尚未查明真相,这些人便闻风而动,争相攻击国家大臣,搅乱朝纲。依老臣看,不是陛下要给他们交代,而是他们该给陛下一个交代,此风断不可长!」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仿佛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盛赞门外诸公是「忠义之士」。
「这……」
司马炎面露难色。他性格中确有「妇人之仁」的一面,总觉得死了驸马,无论如何也该有所表示。
荀勖深知皇帝此性,心中暗叹一声,知道光靠强压不行,便话锋一转,道:
「陛下若觉为难,老臣倒有一法,或可两全。」
「哦?公曾快讲。」
司马炎倾身问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
荀勖缓缓道,
「此事既因卫宣而起,何不让卫司空自家出面澄清?若卫瓘能主动上表,言明此乃家事,或其中另有隐情,请陛下勿要因私废公,则外间诸多非议,自然烟消云散。」
司马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这……卫伯玉新丧爱子,悲痛欲绝,朕听闻他闭门不出,谁都不见。他……他能同意如此吗?」
荀勖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微笑,躬身道:
「陛下若信得过老臣,老臣愿亲往司空府一行,劝说卫公。想必……卫公会以国事为重,顾全大局。」
他之所以如此有信心,皆因一段旧日恩怨。
卫瓘一生功绩彪炳,但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无疑是参与灭蜀之战,并在关键时刻果断平定锺会丶邓艾之乱。
没错,在此时大晋的官方口径之中,邓艾还是个反贼。
当时的诏书是这麽说的:
「邓艾虽矜功失节,然束手受罪,今大赦其家,还使立后。」
赦免他家人可不是因为邓艾已经平反,而是因为他当时「束手受罪」,认错态度良好而已。
既然在灭蜀之战中,锺会邓艾都是反贼,那首功应该给谁呐?
当然是及时发现及时制止的监军卫瓘啊。
自此之后,卫瓘以军功封侯,一路青云,才坐到了司空的高位。
而当初向文帝举荐卫瓘为灭蜀监军的,就是荀勖。
尽管荀勖是世人眼中的奸臣,但对卫瓘而言,这份知遇之恩和举荐之功,却是实实在在的。
有这份香火情在,荀勖自信能说动卫瓘。
司马炎看着荀勖自信的神情,思忖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就有劳公曾辛苦一趟了。若能平息此事,朕心甚慰。」
「老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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