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唯杀是也!(6.7k)(1 / 2)
江隐向北而行,却也不是盲目奔去。
他与狐狸自西南群山蜿蜒而入藏地高原之后,便为摆脱身后追兵,一路猛进疾行。
那群山如巨龙俯卧,层峦叠嶂间云雾缭绕,一龙一狐穿行其间,也不知翻过了多少雪峰,跨过了多少冰川。
先前待得甩脱追兵,缓下身形时,举目四望,但见天地间一片苍茫,远处雪山连绵如银蛇舞动,近处草甸起伏似碧波荡漾,竟已不知身在何处了。
不过好在遇到了曲吉坚赞这个无脑的大和尚,江隐从他的记忆中探知,那恶僧所在的噶贡寺便在这北方约莫二百里处的一座小山之上。
那山不甚高峻,却因地势独特,背依雪峰,面朝深谷,成了藏地东南边缘一处隐秘的修行之所。而且好巧不巧的是,寺中近日竞还有一位来自他们这一支法脉大寺的上师驻锡。
曲吉坚赞在侍奉此人时,曾听他讲述过不少藏地格局丶各寺法脉兴衰等知识。那上师言辞间颇有些自矜之意,谈吐却也算得广博,想来应当是个见多识广之人。
至于修为,曲吉坚赞所在寺庙中,修为最高者不过一二境的老和尚,垂垂老矣,气血衰败。而这位上师按曲吉坚赞的说法,也不过只比他高上一个等次,应当没有三境修为,只是根基更为浑厚,法器更为精良罢了。
江隐打算从此人入手,探查清楚自己如今身在何处,又该往哪个方向行去。
如今江隐修为日渐精进,神通身化云水让他驭法愈发纯熟如意。
如今江隐修为日渐精进,神通身化云水让他遁法愈发出色,壬水周流之性融入云雾,心念动时云便动,云动时身已在数十里外,即便是带着狐狸,也不过片刻功夫,便望见了曲吉坚赞记忆中的贡嘎寺。从高空俯瞰,只见那噶贡寺坐落在一座低矮山丘的向阳坡面上。
寺庙不大,前后三进院落,主殿坐北朝南,两侧各有偏殿一间。寺墙以夯土筑成,外涂白灰,却因年久失修而斑驳脱落,露出内里黄褐色的土坯。墙根处堆着积雪,又被来往僧人的脚步踏出几道肮脏的痕迹。主殿金顶之下边玛墙则是一道赭红色的带子,将大殿与下一层建筑截然分开。
第三层是堪布的静室,片石墙呈灰白色,屋顶是平的,四角竖着小小的经幡。
第二层是翁则与格贵的住处,墙体稍薄,窗洞稍大,窗上枯死的格桑花从高处看去只是几簇灰黄的细秆。
最底层是扎巴们的僧舍,土坯墙,平顶,数十间僧舍挤挤挨挨地聚在一起,如一群伏地的灰羊。整个寺庙笼罩在一层浑浊的气机之中,香火烟气与血腥秽气交织,柏枝的清香与酥油的腻味混杂,令人闻之欲呕。
便在江隐打量之际,只见噶贡寺中忽有两道身影从寺中飞了出来。
那年老的和尚撑着一道虚幻不定的光华,在半空中起伏不定,身形摇摇欲坠。他的修为不过二境,所修法门与曲吉坚赞差不了多少,都有一股大威德金刚的煞气在身心间流转。
年轻的和尚则骑着一只硕大的獒犬,獒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头如笆斗,眼似铜铃,口鼻间喷吐着白茫茫的寒气。
獒犬颈下套着一圈金银包铁的项圈,项圈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咒字,行走间便有微弱的金光流转。年轻和尚端坐犬背,左手持念珠,右手结印,一副高僧大德模样,立在半空之中。
这人的修为倒是有些出乎意料,竟比他在曲吉坚赞等人面前表现出来的还要高出一筹,大约已经开始度雷灾了,周身气机圆融饱满,隐隐有宝光内敛。
此人身形魁梧,面如满月,浓眉下一双环眼炯炯有神,狮鼻阔口,颌下无须,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想来此人就是那位上师了。
「阁下可是螭龙江隐?」
年迈的和尚远远便躬身行礼,又自我介绍道:「我名根敦,是这噶贡寺之主。这位是益西上师,是敏珠林寺的堪布。」
江隐见二人竞能识破自己的身份,心中略感诧异,旋即了然。他也不再遮掩,心念一动,身周云雾便如潮水般退去,显露出自己的螭龙身躯来。
「不知阁下连我噶贡寺,可有何事?」老和尚见江隐不再遮掩,那庞大的龙躯投下的阴影将整座寺庙都笼罩其中,心中更是惊惧,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问道,「我那老实弟子曲吉坚赞,可是为阁下所害?」江隐龙首轻点:「他蛮横无礼,欲伤我弟子,又妄用魔道法门,为天降厉风吹拂而亡,此乃咎由自取,天道轮回之理。」
「汰!什么魔道法门!」
益西闻言勃然大怒,他座下的獒犬也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惊得林中飞鸟四散。
益西双目圆睁,眼中似有火焰跳动,厉声喝道:「你个外道妖魔,竟敢毁佛谤佛!今日我就要将你扒皮抽筋,看看你到底是什么做的!「
话音未落,他眉心处忽有一点青光闪耀,继而飞出一枚青黑色的钺刀。
此刀刃如新月,薄如蝉翼,刀身不过巴掌大小,背上刻着细密的梵文,刀锋处隐约可见一层淡青色的光晕流转,一出现便带着一股破障法意,直斩江隐神魂中的贪嗔痴之念。
益西修的是狮面空行母法。
而狮面空行母,乃是藏传佛教密宗中一位极为殊胜的本尊。
通常为狮头人身之相,通体呈深红色,鬃毛如焰,象徵着忿怒智慧的炽盛。
其三目圆睁,獠牙外露,面容狰狞可怖,却并非为恐吓众生,而是为降伏内心的贪嗔痴三毒。常常头戴五骷髅冠,颈挂五十颗鲜血淋漓的人头璎珞,腰围着虎皮裙,足踏仰卧的魔障之身,象徵着彻底征服一切烦恼与障碍。
右举钺刀,左托颅碗,碗背后披着一张象徵着超越生死轮回的人皮。
而益西此刻祭出的钺刀便是要在江隐心中斩去其贪嗔痴之意,令他神魂动摇,杂念丛生,从而丧失斗法的能力。
但钺刀还未靠近,江隐身前便有一道凛冽之风自上而下吹来,那风无形无色,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伟力,二者刚一触及,钺刀便如风中之絮,被吹拂得倒卷而回。
益西面色大变,连忙收起钺刀,双手合十行礼,躬身道:「阁下好精妙的法术,好高深的修为,益西自愧不如,还请入院上座。」
江隐挑了挑眉头:「你这和尚倒是个有趣的,你就不怕我在这噶贡寺中痛下杀手?」
「痛下杀手又如何?」益西骑着獒犬,身旁是面色如土的老和尚根敦,他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这只是我法脉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寺罢了,谁也不知他们所修的伏藏法是否来自大士,其实若非他们年年都能奉上一定数量的曲珍等祭品,这种法不能证明来历的法寺,早已被我们清除掉了。」
益西对江隐言语中颇有恭敬之词,与先前那副暴怒之态判若两人。
他和曲吉坚赞那种没有眼力的人不同。
他的狮面空行母已经修行到神形兼备之境,对危险的感知极为敏锐。
就在刚才钺刀被吹回的瞬间,他神魂中的狮面空行母本尊便发出警示,让他莫要与眼前这螭龙为敌。益西此刻心中也是翻江倒海。
他方才施展的钺刀,乃是他的拿手法门之一。
自修成狮面空行母本尊相后,益西所精擅的法门,除了这枚斩念的钺刀之外,便是一面由狮面空行母双目所化的法镜。
那法镜非铜非铁,非金非玉,乃是以特殊的法意凝练而成,能够收摄对手的神魂,照出其心中最深沉的恐惧与执念。
寻常与人斗法,他都是以钺刀斩去杂念,令对方神魂迟钝,再以法镜收摄神魂,破去对方神机,从而将对手制服。
只是今日钺刀才一出现,他都没有看明白这位螭龙是如何出手的,那怪风一吹,他便发现风中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意,浩瀚如海,深邃如渊,绝非他所能抗衡,若非他收手及时,只怕此时已弄得自己神魂重伤了。
而好巧不巧的是,他在来噶贡寺之前,曾听寺中上师说过这位螭龙做过的事情,以及现在面临的困境。所以他猜测这螭龙寻上噶贡寺,定然是有所求,而非专门来寻晦气的。
根敦不知益西心中所想,见他这般唯唯诺诺,便显得面色越发难看起来。
他虽是这噶贡寺之主,可在益西这等来自大寺的上师面前,也不过是条呼来喝去的走狗罢了。入了寺门,根敦又招呼杂役小喇嘛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备齐仪仗。
那些小喇嘛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各个面黄肌瘦,手忙脚乱地搬出几面褪色的经幡丶几对锈迹斑斑的法器,在殿前草草摆了一排,他们又尽力摆出庄重的模样,一个个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口中念诵着迎宾的经文。
待到奉上酥油茶,益西便又挥退了根敦,让他去静室外面候着。
益西这才整了整僧袍,「论修为,我不如阁下远矣,但我所在的敏珠林寺也算是一座大寺,在藏地东南颇有些根基和人脉,不知阁下今日寻上我,是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
江隐将龙躯缩至丈许,饶有兴致地对益西笑道:「你很识趣。」
「阁下过奖了。」益西谦逊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应,「我知那正一盟的外道,心中门户之见太深,容不得异己,阁下此番,定是想往凉州转移而去寻求一条生路。」
「怎么?你们这些魔僧难道就没有门户之见了吗?」江隐龙睛中闪过一丝玩味。
「其实我们何止是门户之见,上师对弟子丶僧人对凡人,可谓是生杀予夺之大权在握。大寺压小寺,活佛欺上师,层层盘剥,层层压迫,比之你们外道各派的勾心斗角,有过之而无不及。」益西叹息道。「哦?」江隐心中疑惑,「怎么?你也是个因情势所迫,不得不入这魔道之人不成?」
益西哈哈一笑,连连摆手:「阁下说笑了,我这样感慨,只是我并非出身大派,也非活佛上师而已。我若是出身格鲁那等一等一的大派,又有活佛的修为,我只会做的比他们更甚。」
略过这些闲话,江隐直接问道:「我问你,此地现在何处?」
益西想了想,反问道:「阁下要往哪里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