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活着的秦婉(2 / 2)
99年那场大火后,他回来收拾奶奶的遗物,才与秦婉在遍地焦土的村口重逢。
陈浔左右看看,貌似就现在这位置。
当时,先刷盘子后进厂,才二十五岁的丫头拎着大大的蛇皮袋,就站在这个位置,头发里已掺了白丝。
眼前,秦婉仰着头,小脸裹在雨披里,发丝凌乱贴在脸颊,弱小又无助。
陈浔瞥她一眼,把她手里的包裹夺过来,又将桦树皮拍在秦婉手里。
说了句「几百块钱的屁事,非得搞这麽复杂吗?」,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隔了几秒,身后的邻居丶同学丶妹妹丶媳妇讶然一声轻呼,小跑着追了上来。
……
穷,简陋,可少女闺房总是香的,秦婉连瓶雪花膏都没有,纯香。
进了屋,为应付这两天一定会频繁上门找事的刘二柱,陈浔让秦婉把老山参藏到一个特隐秘的地方,然后抱怀坐到椅子上。
「开始吧。」他冷冰冰来了句。
秦婉眨巴眨巴眼睛,「哇」一下哭了出来。
先伏在炕头哭,又蒙着被子哭,最后坐起来,低着脑瓜边抹泪边嘀嘀咕咕。
说这几年觉着可幸福了,爸妈在天上一定都看得到,刚刚离家前还求他们保佑陈浔和奶奶长命百岁来着。
说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陈浔不会一而再地赔光了学费。
又说知道陈浔不愿念书,肯定不会复读,况且今年压线,万一明年考不上呢?
念大学是一辈子的事,应该陈浔去。
说她不想再拖累他们了。
陈浔一言不发看着她。
这丫头…腿真长,坐在炕沿,脚能踩实地面。
碎花衬衫被淋得半透,洗掉色的藏蓝劳保裤腿有不少滴泥点子,脚上是黑布鞋,雪色的脚背清晰一条血管。
脸也真真不属于乡下。
他记得大夥总说:老林子千万年的灵气集中到一块儿,才孕出一个小秦婉。
因为男人少,外人管这叫寡妇村,寡妇们自称凤凰村,本是倔强自嘲,可凤凰村民心照不宣,这里有只真凤凰。
小凤凰松松挽着粗辫子,头顶没扎紧,蓬松凌乱,很好看。
陈浔记得她一直喜欢这个发型,在他怀里香消玉殒时也没变。
眼神向下瞄了瞄。
胸脯不厚,还敢挡刀子?
窗外雨声哗哗,姑娘阵阵抽泣,屋里是种很有节奏的安静。
陈浔任她哭唧唧,饶有兴致地再次拿起那封诀别书欣赏。
内容没变,大意就是我走了,别找,感恩,但再见。
书桌上,钢笔水瓶压着一沓钱,多是伍分一毛,一共三十块零八毛,以及省下来的一些粮票。
多年以后,傻丫头对他说了这晚的心境。
其实自打赔给班主任六百后,秦婉就猜到家里绝对凑不出两份学费。
她早就决定要走,只是一直舍不得。
感动是真感动,绝也是真够绝,一毛钱不带就敢闯社会,怪道干大事还得看女人。
秦婉被他看得又惭愧又害臊,拧着手指头打岔:
「哥,你下午说发现了大棒槌,我还以为你吹牛呢。」
「少转移话题,」他抖了抖信纸:「不觉得冲动麽?」
见秦婉噘着嘴,委屈巴巴看过来,陈浔啧啧两声:
「装可怜也没用。下山打算干什麽?刷盘子?还是进厂当纺织女工?真行,有前途,去吧,明天我送你去。」
秦婉小声嘟囔:「才不,我要上大学。」
「知道错了?」
见陈浔明显是故意板脸,秦婉破涕为笑,忙不迭点头:
「早知道你这麽厉害,我就不瞎琢磨了。」
陈浔一叹,语气软了下来。
「奶和我的决定没错,让你去念,是因为你本身就会学丶爱学,哪怕没这棒槌的事,你也不该离家出走。
「学费就算凑不齐,我也可以跟学校商量晚交一阵,你不知道,其实大专和本科不一样,宽松很多,我可以边在省城打工边上学啊。
「你记住了,以后不论发生什麽,要跟我商量,天塌下来也压不着你。」
秦婉吸了吸鼻子,「嗯」一声,笑成了一朵花。
多年里,哥哥一直像弟弟,莽撞丶打架丶学该溜子。
这刻,忽然像爸爸。
陈浔说过去的就不说了,让她去拿两瓶酒,打算先把自己灌上头,才好应付那不知道什麽时候就会杀过来的杂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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