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小县城哪来的叫花子(1 / 2)
8月23日。
虽是开学季,但送站的人不多。
塔水县太偏远了,人口少,生源少,考去省城的更少。
火车站里有很小的一块停车场,但不接待驴车,奶奶将陈浔和秦婉卸到路边。
陈浔正想说两句,奶奶却挥挥鞭子,让他少罗嗦。
「该干啥去干啥去,我不惦记你们,你们也别惦记我,也别写信,写了我也看不懂。」
秦婉眼圈含泪,没等哭,先笑出来。
陈浔说:「不煽情,就是嘱咐您老一声,小婉把乡亲们的钱塞你枕头下面了,回去别忘还人家。」
奶奶瞪眼就要开骂,鞭子都扬起来了,最终仍是晃头一叹:「就这麽着吧,我走了。」
秦婉看着老太太赶车离去的背影,扁着嘴抹眼泪。
陈浔逗她:「你猜她会哭不?」
秦婉摇头说:「我不在,没人管她抽菸喝酒,也没人管她往山里撒欢,她乐呵着呢。」
「对呗,老太太身体不差,咱俩也年轻,没必要伤感。」陈浔说,扛起麻袋走向车站。
晚上六点五十检票,现在才三点半。
两人在站前小广场找了个地方乾瞪眼。
秦婉并腿坐在花坛边,陈浔与她肩并肩,看着归来的丶离去的如织人流,一个故作坚强红着眼,一个沉默不言,方才的洒脱劲都没了。
少时春风得意马蹄疾,不信人间有别离,后来才发现,原来我们已经和很多人见完了最后一面,蓦然回首,才懂得秋月无边,红尘无岸。
这句话对大部分人来说,只是人生某个节点后知后觉的感慨,但陈浔却是带着真实的一世体会,重新身临其境。
奶奶六十七了,他深深明白,哪怕这辈子发家致富的速度再快,留给他尽孝的时间都不会很多。
许是同样的想法,秦婉默契地和他同时深吸口气,长长吐出。
吐了一半,惊讶地看着对方,又同时笑了。
「心有灵犀。」
「厚脸皮。」
快五点,陈浔说饿了。
「我去买点面包火腿肠,你等我。」
「乱花钱!我带了。」秦婉一把拽住他。
「你带了?你啥时候带的?」
「早上我烙饼了,特意带着的。」
秦婉弯腰把编织袋拉开,摸出一袋子糖饼,给了陈浔一个,自己吃一个。
看着默默啃饼的秦婉,陈浔发自肺腑地想抱住她啃。
陈浔问:「你还带啥了?」
秦婉没坐过火车,但听说上面卖东西特别贵,所以早有准备。
「可多了,旱黄瓜,煮鸡蛋,奶奶还把昨天没吃完的半只鸡装进来了,够这一路上吃的。对了,金枝姐可真会做菜,过年回来我要跟她学学。」
提起谢金枝,陈浔没接话,心里很别扭。
这时,一个破衣烂衫,鸡窝头,叫饭花子打扮的小孩从远处走来。
十一二岁,乾巴瘦,脏兮兮的,分不出男女,握着个坑坑洼洼的小铝盆。
秦婉用嘴咬住饼,双手掏兜。
陈浔问:「你要给钱?」
秦婉嗯嗯着拿出手绢,抽出一毛。
陈浔再次打量逐渐靠近的叫花子。
「你觉得他是来要饭的?」
「奶奶说咱俩都念了大学,是祖宗保佑,见到穷苦的就要布施一些。」
陈浔说:「那你给饼吧。」被秦婉横了一眼。
小叫花子走过来,秦婉笑着递出一毛,结果人家看都没看,秦婉睁大眼睛目送叫花子走进车站。
陈浔从旁笑出声了。
秦婉气坏了。
「为啥呀?凭啥呀?我们在山里面朝黄土,他们手心向上,干嘛看不上一毛钱?」愤愤嚼饼:「不给了!一分都不给!」
陈浔指着远处零零散散几个逛荡的小叫花子:
「我刚才问你,你觉得他们是来要饭的?」
「不然呢?」秦婉不解。
陈浔说:「咱俩在县里读小初高,九年时间,你在这见过要饭的?」
秦婉还是不懂:「没留意过,但卖货这阵子,每天都看得到呀。」
陈浔说:「这是塔水县,要饭的会来这?」
秦婉眨眨眼,有点明白了:「这里都是穷人,乐善好施的不多。」
陈浔点头说:「他们是小偷。」
秦婉愕然说:「小偷也该去好地方偷东西啊,来这干嘛?」
陈浔神秘地笑了笑:「对啊,来这干嘛?但,来都来了。」
秦婉蹙起眉头几番思索,脱下鞋子,把手绢放到鞋垫底下。
陈浔啧啧两声:「这还能花出去麽?」
秦婉掐他:「留着给你花,臭死你!」
六点半,半黄昏。
候车厅里人满为患。
被人流簇拥着,秦婉小声示意陈浔:「看那边,刚刚那小叫花。」
陈浔早就看到了。
三五个小乞丐向候车的旅客颠盆,不说话,就颠盆。
不给就下一个,给了就双手合十给人家鞠几个躬。
秦婉问:「哑巴?」
陈浔说:「割了舌头那种。」
广播响了。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从莫河站始发…】
火车没晚点。
找到座位后,秦婉四下打量。
随着汽笛声响,车厢一顿,启程。
陈浔放好行李问第一次坐火车的秦婉:「兴奋不?」
秦婉连连点头。
两个小时后,秦婉的兴奋劲过去了。
又三个小时,到了凌晨,逐渐不开心。
看着罐头一样挤满人的车厢,就连座位下都有人躺着,秦婉困了却睡不着,屁股坐疼了却站不起来,难受极了。
她问陈浔:「为什麽到这站人多了?」
陈浔说:「之前上上下下都是林区之间短程通勤丶访友丶卖货的,这个加奇市才是第一个大站,去省城或更南方上学也好,务工也好的人就多了。
「还有十多个小时,你靠我身上睡吧。」
秦婉嘀咕一句「东北真大」,往陈浔胳膊上一枕,努力逼自己睡去。
陈浔笑了笑,温柔地揉揉她的脑袋。
上辈子南下找她那四年,最长五十个小时的硬座他都坐过,有多闹心他清楚。
而这丫头首次在地理课本之外,直观感受到长途的真正含义,却并不美好。
东北有多大?
从漠河到旅顺口的直线距离,跟燕京到海南相等。
秦婉睡着了,陈浔不敢睡。
头顶的行李箱装着他打天下的基础,可不敢掉以轻心。
今天看到那个小乞丐,陈浔一瞬间就把最近的见闻串了起来。
自己只是洗了几张照片,何以短短数日就被人知道了?
为啥有组织有纪律的「丐帮」团伙,会去塔水县那麽个穷乡僻壤干活?
他想过对方来头不小,却想不到竟会与这种丧天良的下九流有关系。
万幸,早上秦小婉闹着要穿小裙子时被他拦住了,否则上了火车怕是也要被认出来。
感觉到秦婉一会一挪屁股,明显睡得不舒服,陈浔轻轻推醒她,柔声道:「腿拿上来睡。」
秦婉迷迷糊糊「嗯」一声,身子靠住窗边,腿抬上来时,还以为在家里,不忘蹬掉鞋子。
过道位置坐着人,把她的腿抱在怀里,感受着丝丝温度,陈浔心猿意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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