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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静室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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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文若的静室在白鹿书院最深处,背靠一片老竹林。

不是雅致的那种竹林,这里的竹子生得狰狞,竹节扭曲如盘蛇,竹叶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风过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竹林间没有路,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铺着的不是石板,而是某种暗红色的碎石子,踩上去绵软无声。

陆离走在这条路上,感觉肩后的黑印搏动得越来越急。

不是预警,像是是一种共鸣。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脚下的碎石子。晨光透过竹叶缝隙洒落,那些暗红色的石子在光下泛出湿润的质感,凑近了看,能看见石子里封着极细的金色丝线,丝线还在微微颤动,像是活物的神经。

这不是石子,是血痂。

大片大片的丶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血,乾涸后被刻意碾碎铺成的路。那些金色丝线,是血里蕴含的某种「气运」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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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竹林尽头是一间茅屋,简陋得不像书院教习的居所。屋顶铺着茅草,墙壁是夯土垒的,连扇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只有墙上挖了几个拳头大小的洞。屋前没有篱笆,只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上刻着两个古篆:

「止步」

字是用手指直接刻进去的,深可寸许,笔画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高温熔过。

陆离在青石前三尺处站定,躬身行礼:「学生陆离,奉先生之命前来。」

茅屋里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肩上黑印越来越清晰的搏动声。

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茅屋的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门自己向内滑开,门轴没发出半点声响。门内一片漆黑,连晨光都照不进去,仿佛那扇门通往的不是屋子,而是某口深井。

「进来。」

荀文若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陆离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黑暗吞没了他。

不是视觉上的黑,是感知上的,踏进屋子的瞬间,他失去了所有方向感,分不清上下左右,甚至连自己是否还站着都不确定。只有肩后的黑印还在搏动,搏动的节奏忽然变了,从急促转为缓慢。

「坐。」

声音从正前方传来。陆离凭着感觉向前走了三步,脚下是实的,踩上去有些微弹性,像是踩在厚厚的苔藓上,然后盘膝坐下。

黑暗忽然褪去。

不是渐渐亮起,是像一层幕布被猛地扯掉。陆离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大小不过丈许见方,四壁丶地面丶屋顶,全都铺着暗青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朱砂绘的,是直接凿刻进去,沟壑里填着某种暗金色的金属。

屋子正中,荀文若坐在一张蒲团上,面前摆着一方矮几。矮几上只有三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青铜香炉,炉里插着一根线香,香头燃着豆大的火光,却没有烟;一本摊开的兽皮册子,纸张泛黄,边缘焦黑;还有一把尺子。

不是裁衣尺,也不是量地尺。这把尺子通体漆黑,只有尺身上镶嵌着七颗米粒大小的白色玉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此刻,那七颗玉石中的第五颗「玉衡」,正散发着微弱的白光。

「知道这是什麽地方吗?」荀文若开口,眼睛却没看陆离,而是盯着香炉里那点火光。

「学生不知。」

「镇灵室。」荀文若说,「白鹿书院地下有三间这样的屋子,这一间是『黄』字级,镇压的是最弱的那批囚徒。」

陆离心下一凛。

囚徒?这屋子里除了他和荀文若,明明空无一人。

「不用找了,你看不见他们。」荀文若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陆离脸上,「他们在石板里。」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面,那些暗青石板的纹路,在某个角度下,确实能看出一些扭曲的人形轮廓。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甚至保持着挣扎的姿态,被永远封在了石板深处。

「都是触犯书院禁令的弟子,或是,与妖祟勾结之人。」荀文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今日的天气,「最长的已经封了六十年。最短的,是三天前刚送进来的。」

陆离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三天前。

荒坟地异动,李牧之殉职。

「看来你猜到了。」荀文若缓缓起身,走到一面墙前,伸手按在石板上。那块石板忽然变得透明,像一层冰,能看见里面封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辑妖卫的制式皮甲,双眼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惊愕的表情。

「李牧之的副手,周康。」荀文若说,「三天前的子时,他在荒坟地外围望风。李牧之进坟地探查,他在外面接应。结果李牧之死了,他活着回来了。」

「先生怀疑他……」

「不是怀疑。」荀文若打断,「是确认。周康体内被种了『魇种』,一种高阶妖祟用来控制傀儡的印记。李牧之触发碑灵时,魇种反噬,周康当场失控,差点咬断了两个同僚的脖子。」

他收回手,石板恢复原状。

「但我们审不出幕后主使。魇种被触发后就自毁了,只留下一点残渣。」荀文若转过身,那双平静的眼睛终于锁定了陆离,「直到今天早上,你在经史堂,用一滴血,崩断了『观天目』的追踪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线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陆离感觉后背的冷汗又渗出来了。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但没想到来得这麽快,这麽直接。

「学生不明白……」

「你明白。」荀文若走回矮几前坐下,拿起那把黑尺,「『观天目』是追踪类的妖祟,但它追踪的不是人,是『印记』。李牧之死前,身上至少被种了七种不同的印记——辑妖卫的职衔印丶白鹿书院的弟子印丶他家族的血脉印……还有至少四种我们无法识别的陌生印记。」

他将黑尺平放在矮几上,尺身上的七颗玉石忽然同时亮起。

「今早的观天目,追踪的是其中一种。」荀文若盯着陆离,「而你身上的血,恰好能崩断那种印记的追踪丝。这说明什麽?」

陆离没有说话。

他知道答案,但不能说。

「说明你接触过同源的印记。」荀文若替他答了,「或者更直接一点,你身上,就有那种印记。」

话音落下的刹那,矮几上的线香忽然爆出一团火星。

不是燃烧产生的火星,是香头炸开了,无数细小的光点溅射出来,在空中凝成一片薄薄的光幕。光幕上浮现出扭曲的图像——是昨夜荒坟地的景象,视角是从高空俯视,画面模糊不清,但能看见碑前那个与妖祟对峙的人影,以及最后血符燃起丶妖祟崩解的那一幕。

陆离的瞳孔微微收缩。

书院果然有监控后山的手段。

「这个画面,只有我和院长能看到。」荀文若说,「但画面里看不清你的脸,只能看见身形轮廓,和最后那枚血符的大致纹路。我之所以怀疑你,不是因为画面,而是因为今早的考核,我以意念冲击所有弟子的识海时,唯独你,受到的冲击最小。」

他顿了顿,补充道:「小得不寻常。」

陆离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先生想让学生做什麽?」

他知道,荀文若说了这麽多,不是为了揭穿他,而是有别的目的。如果要抓他,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聪明。」荀文若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我要你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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