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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守门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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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的炊烟,是从一片竹林里升起的。

不是普通的毛竹,是紫竹,竹节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在雨后的阳光下像浸了油。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茅屋的轮廓,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鸡鸣犬吠声隔着竹林传来,一切都显得安宁祥和,与昨夜山神庙的诡谲判若两个世界。

在踏入竹林范围的瞬间,他肩后的搏动骤然加剧,像是有什麽东西在下面挣扎,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后背的肌肉,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你脸色很差。」林清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陆离摆摆手,示意继续走。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林清源看出更多破绽。刚才逃跑的路上,他已经感觉到后背的皮肤正在发生某种变化。黑印边缘那些鳞片状的纹路,似乎在向周围扩散,像藤蔓一样缓慢爬行。

竹林小径是石板铺的,石板上长满青苔,滑得厉害。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庄子。

庄子不大,七八间屋舍错落分布,围成一个不规则的院落。正中的堂屋比其他房子高出一截,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字迹已经斑驳,勉强能认出「姜氏山庄」四字。院子里,几个短衣打扮的汉子正在劈柴,见有人来,停下动作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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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找谁?」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直起身,手里的柴刀还滴着水。

林清源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林清源,奉白鹿书院荀文若先生之命,前来拜会姜庄主,这是荐书。」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鸟木牌。

刀疤汉子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他将木牌攥在手里,对旁边一个年轻汉子低声道:「去请庄主。」

年轻汉子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向堂屋后侧的一间偏房。刀疤汉子看向两人,目光在陆离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陆离握在手里的匕首。镇龙匕已经恢复了原状,但柄上「镇龙」二字依旧清晰可见。

「这位小兄弟是……」

「我师弟,陆离。」林清源不动声色地挡住陆离半边身子,「一同奉命前来。」

刀疤汉子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侧身让开路:「两位稍候,庄主马上就来。」

等待的间隙,陆离仔细观察着庄子。院里的摆设都很寻常:柴垛丶水缸丶晾衣竿丶石磨。但有几个细节让他心头一凛——

水缸里的水,颜色不对。不是寻常的透明或微浊,而是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绿色,缸壁内侧有水渍乾涸后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的纹路……像极了鳞片。

劈好的柴垛旁,散落着几块骨头。不是兽骨,是人指骨的形状,但已经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最诡异的是,院里那几只鸡,它们啄食时,不是在地上找虫子,而是在啄石板缝隙里渗出的暗绿色水渍。

「这庄子……」陆离压低声音。

「别说话。」林清源打断他,「静观其变。」

堂屋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一前一后。轻的那个脚步虚浮,像是久病之人;重的那个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先走出来的是个女人。

约莫四十来岁,穿着靛蓝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绾得一丝不苟。她脸上没什麽表情,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但脊背挺得笔直。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

「庄主请两位喝茶。」女人开口,声音乾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林清源和陆离对视一眼,都没动。

「庄主呢?」林清源问。

「庄主在屋里。」女人将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他腿脚不便,不能出来迎接。两位若有事,喝了茶,随我进屋说话。」

陆离看向那两碗水。水面清澈,但碗底沉着一些极细的黑色颗粒。

「这茶……」他刚要说话,林清源已经端起一碗,一饮而尽。

「师弟,喝。」林清源放下空碗,眼神示意。

陆离咬牙,也端起碗。水入口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那些黑色颗粒滑过喉咙时,他感觉背后的黑印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像是久旱逢甘霖。陆离强忍着恶心咽下去,然后把碗放下。

女人收起托盘,转身道:「跟我来。」

两人跟着她走向堂屋后那间偏房。房门是虚掩的,从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某种更刺鼻的丶像是硫磺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女人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糊着厚厚的窗纸。借着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瓶瓶罐罐。床上半靠着一个人。

那人就是姜隐。

和想像中完全不同,他不是什麽仙风道骨的高人,也不是面目狰狞的疯子。他是个乾瘦的老头,头发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老年斑。他裹着一床厚棉被,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黑。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燃在枯井里的灯,正直勾勾盯着陆离。

「荀文若……让你们来的?」姜隐开口,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

「是。」林清源取出木牌,「荀先生让我问您一句:三十年前的约定,还作数吗?」

姜隐没接木牌,只是盯着林清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乾涩,像枯叶在风里摩擦。

「约定……哈哈哈……约定……」他笑得浑身发抖,棉被滑落,露出下面穿着的衣服——是一件破烂不堪的前朝官服,胸口绣着的禽鸟图案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三十年前,荀文若说,他会找到解决的办法。他说,给我三十年时间,守住这座山,守住山里的东西。」姜隐止住笑,眼神变得空洞,「三十年……我守了三十年。头发白了,骨头烂了,人也快疯了。可他呢?他找到办法了吗?」

林清源沉默。

「没有。」姜隐自问自答,「他没有。所以他现在派你们来,两个毛头小子,一个带着镇龙匕的赝品钥匙,一个带着林家的孽债。他想做什麽?让你们来送死?还是……让你们来替我?」

他说「林家孽债」时,目光落在林清源腰间佩剑的蓝宝石上。

「庄主知道我父亲的事?」林清源的声音绷紧了。

「何止知道。」姜隐缓缓从被子里抽出手,手里攥着一块布,是块褪了色的襁褓,上面绣着一个「林」字。「你满月的时候,我还抱过你。那时候你父亲还活着,还没疯,还没,被山吃掉。」

他将襁褓扔给林清源。襁褓在空中展开,林清源接住,看见上面除了「林」字,还有一行小字:

「吾儿清源,若见此物,速离苍梧,永不再来。」

字迹潦草,是用血写的,已经发黑。

「这是……」林清源的手在抖。

「是你父亲死前三天,托人送出来的。」姜隐闭上眼睛,像是回忆让他疲惫,「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山已经标记了他。但他想让你活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姜隐粗重的呼吸声。

陆离站在门边,感觉肩后的黑印搏动得越来越沉重。他能感觉到,这间屋子底下,有东西正在缓慢地丶有节奏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整间屋子微微震颤。

「庄主。」陆离开口,「山里的东西,到底是什麽?」

姜隐睁开眼,看向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情绪,不是疯狂,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你被标记了,对吧?」姜隐说,「黑印在背上,夜里会痛,会听见水声,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陆离点头。

「那你知道,你为什麽会成为祭品吗?」姜隐问。

「因为……我的血?」

「不。」姜隐摇头,「不是因为你的血特殊。是因为你的血里,有『它』想要的东西。」

他掀开被子,露出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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