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守门人(2 / 2)
那不是人的腿。
从膝盖往下,皮肤变成了青黑色的鳞片状,鳞片缝隙里渗出暗绿色的粘液。脚掌已经变形,脚趾连在一起,像是正在向蹼演化。
「这就是代价。」姜隐平静地说,「守门人的代价。我在山里待了三十年,每天喝温泉水,吃山里的东西,呼吸山里的空气。慢慢地,我就变成了这样。山在把我变成它的一部分。」
他重新盖好被子。
「而你,年轻人。你的血能短暂唬住山里的东西,不是因为你是钥匙,而是因为你的血里,有和它同源的『印记』。就像酒里掺了水,它一时分不清真假。但时间长了,它会发现的。等它发现你不是真品,它会比现在更愤怒,更贪婪。」
陆离感觉后背发冷。
「那真品是谁?」他问。
「死了。」姜隐说,「五十年前就死了。三万叛军进山,就是为了找真品,传说中大禹王的直系后裔,身怀『镇龙血脉』的人。他们找到了,把他献祭给了山里的东西。然后,山安静了五十年。」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父亲,林清源的父亲,当年就是那支叛军里的一员。他不是什麽县令,他是叛军的军师。三万条人命,是他亲自送上山的。」
林清源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不可能……」他嘶声道,「我父亲是朝廷命官,怎麽会是叛军……」
「朝廷命官?」姜隐笑了,笑得很凄凉,「三十年前那场叛乱,你以为真的是『叛乱』吗?那是朝廷和辑妖卫联手策划的——用三万条人命,喂饱山里的东西,换五十年太平。」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卷发黄的纸,扔给林清源。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单。最上面的名字,赫然是:
「林正阳,字明德,前军师,献祭主谋。功成,赐官苍梧县令,封妻荫子。」
林清源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你父亲用三万条人命,换了你们林家的荣华富贵。」姜隐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割人,「但他没想到,山只安静了五十年。五十年后,它又饿了。这一次,它点名要林家后人的命。因为你父亲当年答应过它,如果它又饿了,就用他子孙的血肉来喂。」
「所以……所以我父亲才会疯,才会死……」林清源喃喃道,「不是因为调查,是因为……它来讨债了。」
「对。」姜隐点头,「但你父亲临死前反悔了。他不想让你死,所以托我守住这个秘密,守住这座山,等你长大,让你远离这里。可是……」
他看向陆离。
「可是荀文若把你送来了。带着镇龙匕,带着假的钥匙,带着山最渴望的『印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陆离已经猜到了,但他还是问:「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荀文若想用你,引出山里的东西。」姜隐一字一句地说,「他想让山以为真钥匙来了,让它从地底深处出来。然后,用镇龙匕,彻底杀死它。」
「那陆离会怎样?」林清源忽然问。
姜隐沉默了很久。
「钥匙是用来开锁的。」他说,「锁开了,钥匙,就没用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
陆离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变冷。他想起荀文若平静的脸,想起那句「小心书院」,想起老辑妖卫李牧之碑上的血字。
原来如此。
他不是棋子。
他是饵。
是注定要死在锁孔里的钥匙。
「我不信。」林清源忽然说,声音嘶哑,「荀先生不是那样的人。他若是要杀山里的东西,大可以派更多高手来,何必用这种手段……」
「因为普通高手杀不了它。」姜隐打断,「只有镇龙匕能杀死它。而镇龙匕,只有身怀『印记』的人才能激发,哪怕是假印记。荀文若找遍九州,只找到这个年轻人。所以他把镇龙匕给了他,把他送到了这里。」
他看向陆离,眼神复杂:「年轻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转身离开,永远别再回苍梧山。但黑印会一直跟着你,总有一天会彻底吞噬你。第二,留下来,帮我做一件事。做完之后,或许你还有一线生机。」
「什麽事?」陆离问。
姜隐从床上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喘息了很久。他从枕头下摸出另一件东西——是半卷残破的羊皮图。
《禹贡图》残本。
「这半卷图,是你父亲当年留在我这里的。」他对林清源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了,就把图给他,让他带着图离开。但现在……」
他看向陆离。
「现在,我需要你们俩一起,帮我完成一件事。我要你们拿着这半卷图,去一个地方,山里,温泉的源头。那里有一座祭坛,祭坛上缺了半块石板。把这半卷图放上去,补全祭坛。」
「补全之后呢?」林清源问。
「补全之后,祭坛会暂时压制山里的东西。
「天快黑了。」他说,「天黑之后,山会变得更活跃。你们现在出发,还能赶在子时前到温泉源头。记住,子时是阴阳交替之时,那时候补全祭坛,效果最好。」
他将《禹贡图》残本递给林清源,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的石头,递给陆离。
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
「这是什麽?」他问。
「山心石。」姜隐说,「带着它,山里的东西暂时不会攻击你们。但记住,它只能维持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石头会碎,你们必须在它碎之前回到这里。」
林清源接过残本,陆离接过山心石。石头入手冰凉,但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肩后的黑印骤然安静了。
「庄主,你为什麽不自己去?」陆离忽然问。
姜隐看着他,很久,才缓缓掀开被子,露出那双已经异化的腿。
「因为我走不出这间屋子了。」他说,「我的根,已经扎在这里了。」
姜隐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去吧。活着回来。」
那个端茶的女人推开门,示意两人跟上。
走出屋子时,陆离回头看了一眼。
姜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陆离看见,他的被子在微微起伏,起伏的节奏,和整座山的呼吸,完全同步。
原来守门人,真的是字面意思。
他不是守山。
他是被山锁在了这里。
成了山的一部分。
走出庄子,女人递给两人两盏灯笼。灯笼是白纸糊的,里面点着蜡烛,烛光在夜风里摇曳。
「沿着这条路上山,走到看见紫色雾气的地方,就是温泉源头。」女人说,声音依旧乾涩,「记住,路上无论听见什麽,看见什麽,都不要回头。一回头,魂就留在山里了。」
她说完,转身回了庄子,关上了大门。
林清源和陆离对视一眼,提着灯笼,踏上了上山的小径。
夜色浓稠如墨。
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
而身后,庄子的轮廓渐渐隐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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