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长老诘问(1 / 2)
杏林谷的黄昏来得早。
药圃里的萤光草一盏盏亮起,像无数悬浮的碧色星辰,将乙字三号院笼在一片柔和光晕里。养魂池的乳白池光已持续三个时辰,云锦与林清源的呼吸在池光滋养下趋于平缓——前者眉心残存的裂痕已淡至几乎看不见,后者脖颈黑纹退至锁骨下方三寸,不再蠕动。
石勇靠在门框上,呼吸粗重。这个少年累极了,但手里还攥着那柄铁棍,仿佛随时准备跳起来。
陆离坐在院中石凳上,手掌摊开,掌心躺着三样东西:镇龙匕丶镇凤匕丶镇龟匕。三把匕首在暮色中泛着不同的微光——青黑丶赤红丶古铜,彼此间有微弱的气机勾连,形成一个脆弱的三角阵图,勉强镇着胸口那团躁动的本源。
人性刻度:三成四。
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那层薄冰般的平衡在震颤。
院门禁制泛起涟漪。
古松长老提着一盏青灯走进来,灯光映着他古拙的脸:「随我来。谷主与诸阁主在药王殿等候。」
陆离收起匕首,起身时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你……」
「无妨。」陆离打断古松的关切,声音平静,「带路。」
灯笼的青光在石板路上摇曳。穿过「断肠草」田,绕过几处悬挂铜铃的殿阁,前方那座依山而建的三层木楼在暮色中显出轮廓。
药王殿。
殿内八张黑檀木椅分列两侧,七位老者已在座。主位空悬——据说杏林谷主已闭关十年。
陆离随古松入殿时,十四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像最细的银针,要刺透皮肉,直抵神魂深处。
「坐。」主位左侧首位,鹤发童颜的木苏长老开口。
陆离在末位坐下。椅面冰凉如玉。
「问心镜中景象,古松已详述。」木苏声音温润,「人性与凶戾并存,封印与侵蚀角力。陆离,你可知你体内那团东西,究竟是什麽?」
「囚徒『暴虐』本源的碎片。」
殿中数位老者脸色微变。
「你从何处得知囚徒之说?」右侧面容枯瘦的铁棠(器阁主)沉声问。
「苍梧山守门人姜隐丶蜀山守冢人玄寂丶归林山庄云破天前辈的笔记。」陆离顿了顿,「还有……临渊城的老瞎子。」
「云破天当年来谷中求取『净尘露』配方时,」木苏缓缓道,「曾提及他在调查一种『侵蚀神魂的邪力』。他说,那邪力源于上古,与九件镇物有关。可惜他再来时已是垂死之身,只留下一句『血亲为祭,锚点将倾』便咽了气。」
她看向陆离:「你既看过他的笔记,可知『饲魔计划』?」
「荀文若等人以活人祭祀豢养囚徒,维持封印平衡。」
「不止。」经阁主文鸿接话,「三千年前大禹王分封囚徒九大概念于九州,实乃不得已。囚徒已与地脉共生,斩杀则天地法则崩溃。故设九大锚点镇之,每三百年需『大祭』稳固。近百年地脉异动加剧,常规祭祀已不足,荀文若等人遂行『饲魔』——筛选特定血脉者为容器,试图将囚徒之力纳为人用。」
他目光如剑:「你,便是『暴虐』的容器。」
陆离握紧拳头:「晚辈不知。」
「你自然不知。」木苏叹息,「炎帝血脉对囚徒本源有天然亲和。荀文若布局多年,从你出生起,或许便已将你纳入棋局。」
她忽然问:「你父母何在?」
「家母早逝,家父……在我幼时离家,不知所踪。」
「陆明轩。」木苏念出这个名字,「二十年前,他曾携你母亲来谷中求医。你母亲所患乃『血脉枯竭』之症——炎帝血脉过于霸烈,寻常肉身难承。谷中虽以秘药为她延命三年,终究……回天乏术。」
陆离浑身一震。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父母的确切消息。
「你父亲离谷时,带走了一卷『血脉封印术』残篇。」木苏继续,「他似是想封印你体内可能觉醒的血脉,避免重蹈覆辙。但看你如今……那封印显然未生效,或已被破。」
陆离想起幼时高烧后胸口浮现的金色纹路。原来那是父亲留下的封印痕迹。而荀文若让他「觉醒」血脉,实则是破坏了那道封印。
「荀文若为何选我?」他声音嘶哑。
「因为你是『钥匙』。」古松开口,语气凝重,「不止是容器,更是能开启九大锚点封印的『活体钥匙』。寻常祭祀只能维持封印不溃,但若要以人力掌控囚徒之力,需以炎帝血脉为引,以九匕为凭,重走大禹封镇之路——每一步,都消耗容器的人性与生命。」
他直视陆离:「你在苍梧山刺向自己那一刀,看似绝境求生,实则是荀文若算计中的必然。锁魂匕入体,暴虐本源被封印,你成了行走的『封印节点』。此后每至一处锚点,你体内封印便会与当地囚徒碎片共鸣,或可短暂压制异动,但更可能……加速你与本源的融合。」
陆离感到胸口锁印灼痛。
三成四的人性比例,像悬在头顶的铡刀。
「谷中能救你同伴,已是破例。」木苏语气转肃,「但你的问题,谷中无能为力。囚徒本源与血脉共生,外力强行剥离,你会死;放任不管,你终将人性尽失,沦为怪物。」
她顿了顿:「唯有一法,或可一试——集齐大禹九匕,以九匕之力构筑『九极封魔阵』,将你体内本源彻底镇压丶炼化。但此法凶险至极,古往今来无人试过,且九匕散落天下,寻齐谈何容易。」
陆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淡金色血脉纹路在殿光下隐约可见。
「晚辈……别无选择。」
「你当然有选择。」右侧末位,一直沉默的阴九烛(咒阁主)忽然开口。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兜帽下是一张布满暗红咒文的脸,眼睛是两团缓缓旋转的灰色漩涡。
「你可以选择死。」阴九烛抬起脸,「在你彻底沦为怪物之前,自我了断。这是最乾净丶也最不负责任的解脱。」
殿内空气骤冷。
古松皱眉:「九烛!」
阴九烛却继续:「或者,选择『献祭』——以你残馀的人性为祭品,催动三匕之力,强行冲击体内封印。若成功,你可短暂获得超越神藏境的力量,足以杀回白鹿书院,斩了荀文若,毁掉饲魔计划核心。代价是……力量耗尽后,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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