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暴风雨来临前(2 / 2)
陈平安端着酒壶,没喝。他想着这句话,想着齐静春信里写的「有些事,总要有人做」,想着董不得冲上城头之前说的「欠了六百年,该还了」。
都是一样的。
有些事,比活着重要。
陈平安举起酒壶:「叶老板,若我们都活着回来,我请你喝酒。」
叶云举起酒壶,和他碰了一下:「好。一言为定。」
两人仰头,把壶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两个人都皱眉头。陈平安哈了一口气,抹了抹嘴,叶云呛得咳了两声,咳完笑了。
「你这酒量不行啊,叶老板。」陈平安说。
「开酒馆的不一定酒量好。」叶云说,「董老头酒量好,他一个人能喝一坛。但他喝多了就哭,哭完就睡,睡醒什么都不记得。」
陈平安没接话。他转头看着城外那片黑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叶老板,如果明天我们都死了,你会后悔吗?」
叶云想了想:「后悔什么?」
「后悔来剑气长城。后悔开这个酒馆。后悔认识董老头,后悔认识钱守信,后悔认识我。」
叶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空酒壶放在身边,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锅。
「不后悔。」他说,「来剑气长城之前,我活得像行尸走肉。每天就是活着,没有什么事做,也没有什么盼头。来了这里,开了酒馆,认识了董老头,认识了钱守信,认识了你——我才觉得,我还在活着。」
陈平安没有说话,但他把叶云的话记在了心里。
两个人又坐了很久。
城头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巡逻的剑修从他们身后走过,铠甲哗啦哗啦响。远处蛮荒方向的营火越来越亮,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不是太阳要出来了,是乌云后面透出的一点光。城外的荒原上,黑压压的东西在蠕动——不是妖族,是妖族的旗帜,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叶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陈平安也站起来,把空酒壶别在腰间。
两人并肩站在城垛后面,看着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身后,剑气长城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四个大字:「剑气长存。」字是陈清都写的,笔锋如剑,力透纸背。
「平安。」叶云忽然说。
「嗯?」
「如果明天我死了,帮我把酒馆关了。柜台后的画像,烧给我。」
陈平安皱眉:「你不会死。」
叶云笑了一下:「谁知道呢。」
陈平安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城外那片黑暗,把腰间那把普通的铁剑拔出来,插在身边的城垛上。剑刃映着天边那线灰白,亮了一下。
「叶老板,那壶酒我先欠着。等打完了,再还你。」
叶云点了点头。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在一起,又吹开。
远处,蛮荒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不是进攻的号角,是集结的号角。声音低沉得像闷雷,从地面传过来,震得城垛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妖族在集结。
天亮之后,最后一战就要开始了。
叶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方旧帕和那张欠条。帕子是董不得的,欠条是钱守信的。他把这两个人揣在怀里,揣了很久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平安。陈平安的侧脸被天边那线灰白照亮,轮廓分明,眼睛很亮。他比十年前高了很多,壮了很多,不再是泥瓶巷口那个练拳的少年了。
但他还是他。
叶云转过头,看着城外。
「李玉斧,」他在心里说,「你的路,他会替你走完。」
号角声停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
几千剑修站在城头,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等着天亮,等着那一声令下,等着最后一战。
叶云和陈平安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身后的酒馆还开着门,柜台上的酒坛泥封已经拍开了,酒香飘了满街。没有人去喝,也没有人去关。
酒就放在那儿,等活着的人回来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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