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边城的人习惯了在沙海中偷生，但红柳乡的人无法在沙漠里苟且。偷生还可生，苟且却没有一点生存的希望。

贺录记忆中，外公在他小时候总有讲不完的故事。这些故事从外公的嘴里说出，似乎是很轻松的，有的时候还有些诙谐。外公讲他带领村民们治理毛乌素时刻骨铭心的记忆。为了驯服毛乌素这匹「烈马」，他们就和《封神榜》里的「土行孙」一样，一会从这个沙坑里钻进，一会又从那个沙丘下钻出。春夏之计，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一层厚厚的黄沙。随着头顶烈日的焦灼，到了中午时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被汗水流淌而冲刷出的细小沟壑。

「哦，你见过硷壕边被河水冲刷出的小土壕壕吗？我们的脸就是那样，黝黑中泛着硷白，根本就没有一点的光泽，哪里还谈得上形象呢！说风倒正的，可能一阵就有一场黄风刮来，把脸上的那点壕壕又植平了......」

外公是个没有多少文化的人，他就仅仅是解放后上过扫盲班。谈起当初的治服毛乌素的过程，外公也不会用许多惊心动魄的词语过多地去形容。贺录记得最深刻的丶就是外公那句口头禅——「说风倒正」。

起初，贺录并不清楚外公这句口头禅的意思，只是听着外公传奇的治沙经历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等他上了高中，学会并能运用了不少的成语丶词语，他还是对「说风倒正」追不上根，溯不上源。这时外公已经因为积劳成疾而去世，贺录也无法追问外公这句口头禅的涵义。或者说，即便外公活着，他也去问了，外公未必就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覆。

外公最多算是个高小文化，有好多话他会说，但意思不一定能准确地表达。

直到有一次，贺录听到广播里连播评书的一句话：「说时迟，那时快......」贺录豁然开朗了。「说风倒正」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正在说风，那风便倏然而至了。外公的这句口头禅，是那个时代自然环境的写照。

听了外公讲的故事之后，贺录才知晓毛乌素并不比白于山强多少。他所看到的现在状况，之所以他还能和同学们一起笑谈白于山的种种窘状，这都是外公，是父亲，是那些佝偻着身子已经不能直力的父老乡亲们一生奋斗的结果。

忽然间，白于山被发现了蕴藏着丰富的石油资源，而且当这些滚滚的资源变成滚滚的财富之后，凝聚在贺录和他的同学们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了起来；至而还有些羡慕嫉妒的尴尬。因为在外面的人们眼里，毛乌素依然是一片贫瘠的丶落后的丶很容易被人忽视了的土地。

外公告诉他，他们那些人的梦只有一个单调的颜色——那就是绿色。他们不敢奢望桃红柳绿丶五颜六色，他们的眼睛里只有绿色。在他们那个年代人的精神世界里，只要能种活几棵草丶能种出几株树，那一抹绿色搅起他们希望的高兴劲就不亚于现在建起的一栋栋高楼大厦。

贺录记得很清楚，他曾幼稚地问外公：「除了绿色，您就再没有其他的梦想？」外公摩挲着贺录的小秃头，和蔼地笑着说：「除了绿色，别的也顾不过来去想。咱生存的地方只有了树和草的保护，才会有庄稼。要不然说风倒正的，风沙欺负的连个庄稼都种不活呢，哪还能有其他什麽想法......」

其实贺录那个时候对外公的话还是懵懵懂懂的。因为在自己的记忆里，红柳乡上的红柳树一簇一簇的，桃花村的桃树林也是一片盎然。村子里的树长起来了，草旺盛了，沙漠变远了丶变小了丶变绿了......其实他不知道，这都是外公带领群众们经过多年的治理，用血汗丶用生命才换来的眼下毛乌素的生机勃勃丶绿意盎然。

毛乌素是个不长草的地方。但这个地方却滋生出了许多倔强的丶抗争自然的英雄，而且这些英雄们不畏艰难，前赴后继，其顽强的毅力也算是毛乌素沙漠上的另一道风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