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遗孤 中(1 / 2)
楚文静将她那些带来医院阅读的书册,一本一本放入帆布袋。书籍多数很旧,是往年上学期间偷偷买来读的。还有些是课本,以及纸张发黄的题集,上面尚有原子笔留下的书写印痕。她漠然而麻木的做着这一切,尽量避免去想自己是如何错过了高考,又是如何辍学在家直到如今。如何割的腕,如何抑郁成疾入了精神科病院,如何挨过这一年。直至她碰到其中一本册子时,面上神色才稍微起了些变化。那书封面上用黑体写着《药理学》。楚文静呆了呆,将这唯一一本医学专业的书册迅速装入包袋夹层。
她不舍得丢掉,这书是男孩送的。但也许,她该丢掉才对。
楚文静徐徐向着医院大门走去。一年待在病房,不曾接触过外界,未免让她有点胆怯。她的上衣口袋里有只已被淘汰的老款手机,上面的联系人寥寥无几。她银行帐户里几乎没有什麽存款,妈妈还在时,她们母女本也生活在清贫当中,习惯了俭省度日。所以,文静是拘谨的,乃至有些战战兢兢。正当她踌躇不前时,有个人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出院了?」那人打量她的眼色,让她嗅到了一丝危险。
楚文静当然没有回答,她想知道对方是谁,有什麽企图。
「你不记得我了,我还记得你。」李子目光移到她想要藏到背后的腕子上,「当时你割了两刀,洗手间里都是血。」
她脸色渐转苍白,屏住了呼吸,不是因为对方陈述的往事,而是因为她看到了远处陡然出现的男生。她没有答应过他,这傻子!还是来了。李子显然没意识到她还有个朋友,只自顾自的说道:「出事那天晚上,你说你整夜都待在家里,没有出门。可从来没人可以替你证明这点,你有什麽说法麽?」
楚文静看向地下细长的影子,闭口不言。法律上疑罪从无,她还是了解的。
「之前一年,你在住院,我们拿你没法子。现在不同了。」李子故意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道:「听说还有人去看过你?据我所知,你和从前的同学都不来往,亲人朋友感情也很疏离,你妈妈也……哈!你挺恨她的吧?她不让你念书。」
楚文静面无波澜,轻声辩解道:「她是我妈,我不恨她。」
李子冷笑,「我会盯住你的,楚文静,你迟早露马脚。」
那男孩子起先似乎想要靠近。后来,见到有个成年男子在同她交谈,就马上停住。男生显然也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住。楚文静无法向他示警,最好的方式是按兵不动。等到盘问结束时,她眼角馀光欣慰的瞥见,男孩已不在原地,他消失在茫茫人海。好险,楚文静心中暗自松口气。
陶雷带着满肚子疑问,重访故地,想向那人问个究竟。
然而,4002号房间空无一人。
陶雷思考片刻,才明白过来。原来只要那个人碰巧不在房间中,自己就无法见到他。但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万年不变的房间。上次,陶雷来到这里时没有再丢失一年。所以,他可以暂且推论,那一次跨年穿越是个小概率事件。只要他不做出格的事,应该不会重复一次。他既已想得明白,就得趁着这短暂机会,来确认一些细枝末节。
他头一回进到这里时,就注意到脚下有块深色地毯。地毯不出奇,吸引陶雷注意的是地毯边缘有个隐隐约约的污斑。从外形来看,它颇似钝器击打后留下的血液痕迹。之前双尸中裸体死去的李纲和情妇楚美萍,一个死于心律失常,一个死于坠楼。所以,这块斑痕必不是他们所留。陶雷拿出预先配制好的试剂,向地毯喷了几下。稍等片刻,等到潜血反应出现,用紫外线灯一照,果然是血!
陶雷心下发沉,索性将那块地毯继续往上翻开。如此,愈加触目惊心,一道经过拖拽的血渍,指向门口。他无法判断倒在这里的人是受伤还是送命,但可以肯定行凶者事后处理过现场。随着陶雷越来越深入调查,谜团不减反增,这种情况实在始料未及。
是的,他当然知道那怪人上一次所说的内容,根本谎话连篇。自己是个刑警,太熟悉人在撒谎时会是什麽状态了。没有立刻戳穿,也是为了继续探究对方身上的秘密。首先要厘清,他为什麽撒谎?如今可以判断,他是为了掩盖自己在4002房内暴力伤人。他为什麽要伤人?伤的是谁?用的什麽武器?事后怎麽处置了受害者?这些都是陶雷迫切想要知道的。他目光匆匆一掠,眼下要找的是一样随手操起,便能进行攻击的钝器。这个房间内,目光所及之处,没有符合描述的物品!会是什麽呢?手机麽?铁锤麽?花瓶麽?不对,不对,都不对。
他抬起头,看向与卧室相连的卫生间。答案会在那里吗?
怪人有名字的,叫做夏穆。他不仅有名字,还曾经有过妻女,有过一个让人相当羡慕的美满家庭。
「再要一个吧?」夏穆抚弄着妻子安琪的发梢,忍不住提议。
乐安琪还想继续装睡不睬,却因微微上翘的嘴角露了相,「噗嗤」笑出声来。那个早晨他记忆犹新,散乱的书册乱糟糟堆在写字台上,明光自百叶窗缝隙倾入,把安琪的脸分做一格一格。他昨晚因到了死线通宵赶稿,导致笔记本忘了关,一直闪着幽暗的光亮。她倒睡得颇为满足,安逸得像只缺觉的猫咪,柔美得像条金橘色的锦鲤。
夏穆贼心不死,凑近前来,试探问道:「我们再要个孩子,给小魔王作伴,好麽?」
有只小小的屁股,从被窝中两人之间,拱呀拱呀,拱了出来。夏天把脑袋和脚丫好容易掉了个个儿,硬挤在爸妈中间,抬头天真的问道:「小魔王是谁呀?」
乐安琪再也按捺不住,大笑起来,抱怨道:「就这一个就够折腾的,还要一个做什麽?」
真好,夏穆看着她们,心想,这样真好。
今天永远不结束,就好了。
「夏穆?」
他收回游走天外的思绪,意识回到饭桌上来。安琪从锅里捞出煎好的荷包蛋,送到他的餐盘里,忙乱中不忘招呼女儿,「天天,快点儿吃,待会还要送你去医院戴牙箍。」
夏天咧嘴一笑,露出亮晃晃的钢丝套。乐安琪又转过头,问道:「你今天不是要交稿麽?约的几点?」
夏穆骤然省觉,跟责编老谭约的上午8点30碰头,耽误这会儿功夫,眼看要迟到。他将笔记本电脑丢入背包,拔腿便走。他临走尚不忘交代妻子,「下午你去口腔医院牙科等我,我忙完了过去接你们!」
「饭不吃了?」
「来不及了,不吃了!」
夏穆与乐安琪的父母本是世交,他们打小就认识,上的同一所幼儿园,真正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青梅竹马。想想高中时俩人互相递纸条,被爸妈发现,给夏穆揍个半死。直到考上不同大学后,他们分隔两地四年时间,仍没有斩断这段奇妙缘分。后来,安琪从外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向父母坦白二人四年里还在偷偷交往,但也并没有误过两人的前程。再过两年,顺理成章结了婚,生下小魔王夏天。乐家老丈人丈母娘才逐渐瞧着女婿顺眼起来。乐安琪不似夏穆那般理想主义。她毕业后就以极优秀的成绩作为特殊人才,被长河研究所引进,成为一名专攻巴蜀文化的研究员,工作虽清闲但有意义。就在夏穆辞去工作专职写作时,亦是妻子为他寻的出版社与平台渠道,助益良多。
他们的感情也许并没有大学毕业时那麽浓烈,但不代表他们不再爱了。相反,夏穆爱乐安琪一天比一天更深。他甚至舍不得因为琐事与老婆拌嘴。安琪希望他多顾家,他就努力空出更多时间做饭带孩子。安琪希望他不要因为赚钱忘记初衷,他就可以断然推掉极有前景的项目。安琪希望一个孩子就够了,尽管他还想给夏天一个姐妹,但他终究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简直不能想像当初乐安琪若不嫁他,他还能和谁组建家庭,她们母女是他的全部。
乐安琪握着夏天的柔软的小手,不无担忧,「医生,你说天天有龋齿?」
戴医生没有回答,电脑屏幕在闪烁,瓷盘里搁的牙科器械透着股冰冷。夏天有点儿害怕,也不知是在害怕拔牙的痛,还是更害怕医生的沉默。
「戴医生?龋齿严重麽?需要……拔牙吗?」
说到「拔牙」两字,本已怯怯的夏天急忙把头埋进妈妈怀里。
戴智明这才转过头,扶了扶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和和气气解释道:「龋齿不严重,而且那颗牙本身已经松动了,应该过两天就会自己脱落。只是,要注意孩子的清洁习惯,要正确刷牙,少吃甜食。」
夏天马上抬起脸蛋,兴高采烈的问道:「那就不用拔牙罗?」
戴智明笑着摇头,「这次不用,不过下次……」
不等他说完,夏天立时蹦起,胡乱比了个手势,自顾自的庆祝去了。乐安琪忙去拉她,疾道:「这孩子,还没有谢谢戴医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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