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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妇 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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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爱芹眼见他绝没可能被打动,彻底泄了气,颤声讲出实情,「我……我怕冯老师会把我偷钱的事跟张老师讲,一时糊涂,就喂她吃了安眠药。我发誓!我确实没有……没有杀她啊!」

陶雷看出她眼色闪烁躲避,肯定还有隐瞒,也不答话,取出手机默默拨号。

孙爱芹更为慌张,忙阻住道:「我说我说!那天之前,还有个人来过。她是冯老师的学生,当着张老师的面,跟冯老师吵了一架,还打了冯老师一巴掌。」

「你说的学生,是肖潇麽?」

「不是。」她摇头否认,「是那个上过电视的奥运冠军,叫杨光。」

审讯室的灯光打在她脸上,一片晦涩的灰。负责主审的李子没想到她会抽菸,诧异的抬头瞧了一眼。这姑娘跟电视上看到的形象完全不一样,身上有股沉暮萧瑟的气质,丝毫不像个曾经辉煌的年轻世界冠军。

「有烟麽?」杨光伸出手指,问道。

看李子不睬,她固执的继续说道:「我想抽菸。」

李子敲了敲桌子,提醒她:「先交代问题。」

杨光哈哈一笑,脖子骤然后仰,看向天花板,长舒一口气:「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封闭式集训。抽菸喝酒这种事,想都不敢想。现在没有酒,我根本没法子睡觉。」

李子不耐烦听她东扯西拉,正色道:「说说你为什麽会突然回国,为什麽会去找冯碧霞?」

杨光冷笑数声,坐正身子,认认真真回答:「因为我的人生被她毁完了,我恨她。」

「尤其是跟她见过面之后,我恨不得当场杀了她。」

李子问,「你承认,你杀了冯碧霞?」

「倒是想。」杨光抿了下唇,耸肩道:「是我也无妨。可惜,不是我。」

「刚才,你说你在冯碧霞被杀的前一天,和她见过一次,你们都谈了些什麽?」

「还能有什麽?还不是我糟烂的人生。当然,全拜她所赐。」

「为什麽这麽恨她?」

另一位陪审的记录员,看到李子手势示意,才把香菸递了过去。杨光接过,本是想要叼住,举起的手却放下来。她声音十分低哑,表情苦涩,别过头去,「她为了金牌,为了夺冠,可以不择一切手段。我原来有一个男朋友的,封闭式集训前,感情很好。被她用欺骗的手法给拆散了。我这次回来,除了告诉她我知道她有多卑鄙外,也是为了看我前男友。」

「他已经结婚了,有两个孩子,很幸福……」

「对,」她不禁苦笑,抹掉泛光的泪,「很幸福。」

「本来,我也可以这麽幸福的。」

杨光说到这里,整理了一下情绪,回到漠然的状态,「我和我前男友当时感情非常好,互相都见过对方家长。他和我已经约定过,只要等到毕业,我们就把婚事先订下来。之后,我的年龄正当巅峰,会继续参加比赛。他选择攻读研究生学位。直到,那年冬训开始,冯碧霞就切断了我们与外界一切联系,让我们在那几个月里专注训练,不准被别的事情分心。我和他的通信中断了,他在外面发生了什麽,我一无所知。」

「当然了,冯碧霞的决定,在后来让我站在冠军领奖台上,于是鲜花丶掌声丶荣耀,接踵而来。冯碧霞那段时间,帮我把后来的训练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我完全没有空闲去想别的事。等我再次想到我前男友时,小半年已经过去了。我问冯碧霞,他有没有给我捎过什麽消息,冯矢口否认。我一向了解冯教的秉性,所以并不放心,逃出集训营去到前男友家里,没想到,人去楼空。」

「从别人口中,我才得知,就在我冬训那段时间,他为了来探望我,千里迢迢坐车去到训练场,结果被冯教给拦在门口,不给见。他就在那趟回去的中途……出了车祸,截掉了右边的小腿。对于一个热爱运动的人,这是最残忍的命运。但是,手术并不顺利,出现了并发症,于是他的父母不得不火速带他去更远的地方求医。你知道冯碧霞做了什麽吗?」

「为了让我断掉念想,她把前男友写给我所有的邮件丶信件和联系方式,全部销毁了。直到出国,我都没能与他见上一面。」

「那天,我去见冯教,就是想要当面告诉她,她这麽做的后果。」她哽了一下,声音愈加低沉:「我出国想要深造,结果并不顺利,那些课程对我来讲,太难了。我读了两年,很明白自己根本没希望毕业,正好那会儿,一个体育用品经销商在殷勤追求我。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面临着生活困境时,我万般无奈嫁给了他。结果你们也看到了,他只是看中我的名气,想要利用我来扩张他的生意罢了。婚后我们两个别说是幸福,连安静呆在一间房里都做不到。他频频出轨,毫不顾忌我,后来又开始家暴我。我从那时候染上酗酒的毛病。」

「跟那人渣撕扯好几年时间,终于离了婚,孑然一身回到国内。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我前男友。果然,他并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恩爱的妻子,还有一双健康的儿女。他们特别周到的接待了我,三个人像朋友一样闲话家常。我……把我所有出国的经历粉饰了一番,骗他说我和我老公过得非常好。我都不知道自己那天怎麽回去的,真希望那天就被车撞死算了!」

「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自认还不能死。于是,第二天我就去找了冯碧霞,我当面质问她,为什麽要这麽做?你猜她怎麽回答我的?她说,我和她一样,都是天才。而我前男友则和其他人一样,是庸人。天才天生就是来世间享受崇拜的,至于庸人的死活,根本没必要关心。除了金牌,她什麽都不关心,所以我该感谢她才对。真可笑,感谢她!一个人要多无耻,才说得出这种话?」

夏穆凝神注目玻璃背后幻影的变化。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张桦,从陶雷口中得知,那男人是死者的丈夫。除了照顾冯碧霞逐渐恶化的渐冻症外,他极少拥有自己的私人时间。但,夏穆晓得他有台电脑,近来时常坐在显示器前发呆。张桦发片刻呆,又会将双手搁到键盘上,快速打字。有时他边打字边笑。有时他打着打着,眼泪会不知不觉掉下来。

张桦的影像很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冯碧霞的卧室。露重更深,床头挂锺指针指向凌晨3点12分。病人正在熟睡,呼吸似有若无。

夏穆起先只觉看个老妇睡觉实在无聊,正想移开目光,忽有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冯碧霞的房间本在一楼,白昼采光良好是由于本身靠着后院。水泥小院子早便荒芜,哪里有空闲打理?夏穆眼角一瞥,从老妇卧室窗户口可见,后院有个黑乎乎的影子坠下来。

那东西比猫大得多,决然不会是猫!

夏穆顿时屏住呼吸,整个人几乎贴到玻璃上。纵使他早知冯碧霞已淹死在泳池里,但面对这惊心动魄的时刻,他还是下意识想要呼救。而病人仍在睡觉,连动都没动半下。大约过了一分钟,卧室通向后院的门,开了。肖潇悄然无声的走了进来,手中握着一把雪亮的切肉刀,直勾勾盯住床上酣睡的冯碧霞。

她犹记得病床上的人,对她说过最恶毒的话,「我让你滚蛋,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是因为你除了努力以外,根本没有一丁点天赋!像你这种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蠢货,满大街都是,用完就该扔了。」

她倒说得轻巧,丢弃一个人,就像丢弃一件垃圾一样。但那是个活生生的人啊!是肖潇拿无数个日日夜夜,无数的汗水与泪水换来的进步。是她肖潇忍受了无数次折辱无数次讥笑,换取的希望!她付出的全部青春,就这样被冯碧霞轻描淡写给抹杀了。

叫她怎麽能不恨?怎麽能不怒?

肖潇慢慢举起胳膊,对准病人后颈。

刀刃泛着寒芒。

将刺未刺刹那,夜风扫过窗棂,窗框猛烈碰撞。肖潇陡地惊醒,向后退了一步。不,她不能动手,如果她刺下,冯碧霞反而解脱了,自己却要将馀生全部搭进这一刀。如果她刺下,更加证明冯碧霞说得对,她是个废物。她瞧了瞧床上的人,转头瞧了瞧窗户。肖潇瞬间冷静下来,将刀背到身后,悄然后退。直到最后,忍不住回头再瞄一眼,终于融入到夜色中。

夏穆本来悬起的心这才放下。刚才,他在生死交关时刻,上前用力拍打玻璃。没料到,这番拍打竟造成窗框的猛烈晃动,及时阻止了肖潇的企图。夏穆深吸一口气,脑中泛出疑惑:难道,他在房间中的行动,竟能够影响到玻璃对面的时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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