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并非颓废,而是超限(1 / 2)
第85章 并非颓废,而是超限
李管事眉头紧锁,并未接话。
他抬眼望着半空中那团正在被冷风逐渐吹散的巨大云气残迹,脚下的步子却并未放缓。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大棚外的空地上。
大棚的阵门紧闭,内里一切如常,并未见有被强行破拆或是灵茶被盗的痕迹。
「休要大惊小怪,浑言碎语。」
李管事沉喝了一声,制止了身后小厮们的慌乱。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在原地警戒,自己则提着灯笼,独自走入了那片方才夏寅站立过的荒地。
李管事是个在修行道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聚灵三层无量境界高手,眼光自是毒辣。
他心中跟明镜一般清楚,这大棚内本身的阵法,因为长平老爷的吩咐,每日夜间都是特意关停的,为的就是留给那个叫夏寅的庶出少爷,让其纯凭自身法术去调节气候,权当历练。
而这大棚外的空地,更是实打实的荒野泥土,从来就没有刻录过任何聚灵或是放夫法术威能的阵纹。
这就意味着,方才小厮们看到的那场惊人的天象,完全是凭着施法者自身的一己之力,生生在这片没有任何阵法加持的空地上弄出来的。
李管事将灯笼提低了些,目光在地面上扫过。
他首先看到的,是那一道半尺深的水沟与那片在这寒冬腊月里尚未结冰的泥泞水洼。
李管事蹲下身子,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在那水洼边缘的泥土上捻了捻。泥土中,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精纯丶柔润且连绵的灵气波动。
「这是【泽水】之术留下的痕迹————」
李管事在心中暗自评估,那股灵气的凝练程度,绝对不是初涉此道者能有的手笔:「能将水流控制到冲刷出这等沟壑,水势源源不绝,这泽水的境界,起码已是大成。」
他站起身,又往前走了两步,看到了院墙边那几株被吹得折断了无数枝丶
树干都尚未完全绷直的老槐树。
空气中,那股凌厉肃杀的青色风属灵气还未彻底散尽。
「如此霸道的【呼风】手段,连这等粗细的槐树都能吹成这副模样,这风中的罡气,没有大成境界的火候,断然是施展不出来的。」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那棵老柳树上。
灯笼微黄的光晕下,那老树焦黑死皮剥落处,几点嫩绿的芽孢显得尤为扎眼。
「【愈灵】生机,枯木发芽。这也是大成境界————」
李管事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三门法术的痕迹在脑海中一一过了一遍。
但他心中的震撼并未就此停止。
他直起身子,闭上双眼,放出自己聚灵境三层的神识,去捕捉这片天地间残留的最为庞大的那股气息。
那是方才那场遮天蔽日的乌云留下的气机。
夏寅在施展那次【行云】之术时,恰好触发了百年难遇的「天行大运」。
天道眷顾,将其原本圆满境界的法术威能,生生地拔高了数倍。
李管事并不知晓「天行大运」的内情,他只是凭藉着自己多年的修行经验与常识去判断。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那股残留的云气不仅浑厚到了极点,更是隐隐带着一丝似乎要触碰到这方天地本源法则的玄奥韵味。
那是打破了常规框架丶超出寻常法术极限的威压。
李管事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骇。
「这法术气息————」
他看着头顶那尚未散尽的云团残迹,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乾涩,「这【行云】之术,这种遮天蔽日的规模,还有法术本源威能————难道,难道这门法术,已经达到了那传说中的超限之境?!」
超限。
打破前人桎梏,悟出本源道韵。
那是无数聚灵境修士蹉跎半生都摸不到门槛的境界。
就像是李管事,修行至今,无一门法术达到超限境界。
李管事站在寒风中,久久无言。
「基础的三门法术皆在大成往上,这最为核心的行云之术,更是已经展露出了超限的威能。」
李管事在心中喃喃自语:「这等恐怖的底蕴,这等非人的进境,这着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妖孽啊。」
想到此处,李管事忽然记起了一桩闲事。
前两日,他自家那个在族学里附学的儿子回府,曾在他耳边绘声绘色地学舌,说是从那最为拔尖的乙等一班里传出了风声,如今族内学生都在背地里讥笑夏寅,说他在长街大考之后便得意忘形,整日里在学堂伏案酣睡,连法术都不练了,已泯然众人,成了一个彻底废掉的废人。
当时李管事还叹息了一番,觉得可惜了一个好苗子。
如今看着眼前这片满目疮痍却又透着勃勃生机的荒地,回味着那令人心悸的法术威能。
李管事的嘴角不由得泛起了一丝嗤笑。
「泯然众人?」
李管事冷笑了一声,在心底骂了一句:「这内宅里的妇人丫鬟,还有族学里那些自诩不凡的公子哥,当真是些眼皮子浅的井底之蛙。」
「他们哪里知晓,别人在白天里酣睡,是因为人家在黑夜里,在这无人问津的荒郊野地里,正在以一种凡人根本无法企及的妖孽速度疯狂提升————」
「这三门大成法术,是月初才教学的吧————不到十天就全部大成。」
「行云术,更是达到超限了————」
李管事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还在瑟瑟发抖丶拿着铁叉四处张望的小厮,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
「都把手里的家伙什放下吧。」
李管事沉声喝道,挥了挥手:「没有什么贼寇。不过是主家的一位少爷,夜里在此地演练了几手法术罢了。这大棚无事,都随我回去,今夜之事,谁也不许在外面乱嚼舌头,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仔细你们的皮!」
众小厮虽心中依旧满是疑惑,但见管事发了话,也不敢多问,只得唯唯诺诺地应下,提着灯笼,跟着李管事顺着原路折返。
夜,重新归于深沉的寂静。
只有那株长出新芽的老柳树,在这寒风中微微摇曳,静静地见证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京州的隆冬时分,寒气砭骨。
国公府二房的偏院内,周遭皆是寂静无声,唯有几株枯树在夜风中作响。
夏寅推开院门,脚下踩着青石板上的残霜,发出细微的轻响。
正房里间的窗纸上,透着一豆昏黄而沉稳的烛光。
听得院内动静,那扇雕花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紫鹃穿着一件素色的夹袄,发髻略显慵散,却打理得分毫不乱。
她本是快步迎出来,但在伸手拉开门扇的间,右手手背上那道被划伤的血口子猛地牵扯了一下。
紫鹃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痛楚与怜弱,但她旋即将右手藏入袖中,面上神情复又归于柔和。
「三爷回来了。」
紫鹃轻声唤道,上前两步,熟练地替夏寅解下披风,搭在臂弯里,「外头风寒,奴婢早早在灶上温了热水,这就伺候爷盥洗。」
夏寅微微颔首,目光在她那只藏在袖口里的右手上稍作停留,并未多言,迈步走入房中。
屋内早生了地龙,虽比不得正房主母那边的炭火充裕,但也烘得暖意融融。
紫鹃端来铜盆,拧了温热的布巾递上。
夏寅接过擦了把脸,洗去了一夜在灵茶大棚施法的疲惫。
待夏寅落座,紫鹃又走到小泥炉旁。
那炉子里压着暗红的炭火,上头温着一个白瓷盖盅,旁边还煨着几个小碟。
这几日夏寅日夜操劳,不是在藏经阁修补残卷耗费神识,便是在荒地狂刷法术,归来时多是深夜,为图省事,往往倒头便通过深度睡眠来恢复识海,鲜少有进食的心思。
然则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夏寅心中明镜似水,自是看得通透一紫鹃这丫头事无巨细皆妥帖,不仅暗自记下了自己每日归来的时辰,更是夜夜跟着起夜。
不管自己吃与不吃,那小泥炉上的吃食总是温热的,怕的便是主子偶尔腹饥,却寻不到一口热汤热饭。
紫鹃将盖盅端到黄花梨木的小案上,揭开盖子,里头是熬得软糯的灵米粥,面上点缀着几粒红枣与莲子,热气氤盒而上。
「爷奔波了大半宿,腹中可觉饥馁?」
紫鹃双手交叠在身前,轻声细语地问道:「若是不思饮食,奴婢便将这粥撤下,换一盏温水来;若是爷想用些,奴婢这就给爷布菜。」
夏寅看着案上的热粥,又看了一眼紫鹃眼底熬出来的淡淡青晕,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道:「是有些饿了,吃点也罢。」
听闻此言,紫鹃明显愣了一下。
这几日主子归来皆是闭目养神,今日竟开口说要用膳。
她微微怔住的眼眸里随之泛起一抹亮色,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展颜一笑。
那笑容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如春日里悄然绽放的玉兰,恬静中透着几分欣慰。
「爷稍候,奴婢这就去拿碗箸。」
紫鹃步履轻快地转身,去一旁的红漆立柜里取了一副乾净的青花瓷碗筷,回到案前,小心翼翼地为夏寅盛了一碗粥,又将两碟清淡的佐饭小菜往他手边推了推。
夏寅拿起筷子,尚未动作,目光落在一旁恭立侍候的紫鹃身上,道:「夜深了,你跟着熬了这些时辰,也去取副碗筷来,坐下同吃些。」
紫鹃闻言,身子微微一顿,连忙低头敛衽,依着规矩推辞道:「爷折煞奴婢了。主仆有别,奴婢是个下人,岂有与主子同桌共食的理。爷自管用膳,奴婢在一旁伺候便是。」
夏寅却是不为所动,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这屋里没有外人,也无人来查点规矩。让你坐便坐,莫要多费口舌。」
紫鹃听出夏寅话中的决断,深知这位三爷如今性情虽内敛克制,但一旦定下的事便无可更改。
她心中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暖意,不再执拗,转身又去添了一副碗筷,随后在案几的下首,半挨着绣墩边缘,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起初,紫鹃只敢低头喝着自己碗里的粥,连菜也不敢去夹,动作轻柔得连瓷勺碰撞碗壁的声音都听不见。
夏寅则自顾自地用膳,他进食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前世体制内历练出来的沉稳。
两人同坐一案,虽无言语交谈,但在这寒夜孤灯的内室之中,却有一股静谧而安稳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待用过夜宵,紫鹃起身将碗筷收拾妥当,又用净水洗了手,正欲回内间的另一张榻上歇息,却听得夏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过来。」
紫鹃回转身子,走到夏寅跟前,垂首问道:「爷还有何吩咐?」
夏寅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方才她收拾碗筷时,那伤口又渗出了一丝细微的血迹。
「把手伸出来。」
紫鹃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缩了缩,轻声答道:「不过是划破了些油皮,已经上过药了,不碍事的。爷明日还要去学堂,当早些歇息才是。」
「伸出来。」
紫鹃不敢再违拗,只得缓缓将右手从袖中探出。
那手背上,一道两寸长的刀口赫然在目,边缘已有些红肿。
这正是白日里为了替夏寅辩护,被嫡母赵夫人房里的丫鬟划伤的,差点就断了手筋。
夏寅凝视着那道伤口,眼底古井无波,不辨喜怒。
他并未说出什么同情怜悯的言辞,只是伸出左手,虚虚托住紫鹃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紫鹃的身子微微一颤。
夏寅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坦荡:「帮你处理一下伤势,愈灵术我已修至大成,治这等外伤不过转瞬之事。坐定,莫要乱动。」
紫鹃闻言,非但没有寻常女子的妞怩退缩,反倒任由夏寅托着自己的手腕。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柔和而坚定地迎上夏寅的视线,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子认命与坦然:「爷是做大事的人,不必为这些俗礼避讳。奴婢既然是老太太指派给爷的贴身大丫鬟,连铺盖都安置在爷的里间,那奴婢这身子丶这条命,都是您的。这屋子里,并无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说法,少爷大可放心施为。」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不失分寸,透着大户人家贴身大丫鬟特有的觉悟。
夏寅听罢,并未搭话。
既知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做世俗的推诿。
夏寅屏息凝神,心念微动,一丝纯正的灵力顺着经络游走向右手掌心。
他并未结什么繁复的印法,只是手掌微微覆在紫鹃的手背上方半寸处。
顷刻间,一缕柔和至极的青绿色光芒自夏寅掌心绽放开来。
这光芒不刺眼,如同春日破晓时分的第一抹柳绿,带着蓬勃的生机与木属灵气的本源气息,这便是基础法术愈灵术。
在这昏黄的灯影与青绿色的灵光交织下,内室的氛围变得有几分温存与火热。那灵光丝丝缕缕地渗透进紫鹃手背的伤口之中。
紫鹃只觉手背上传来一阵绵密而舒适的暖意,那原本一跳一跳的刺痛感在青绿光芒的抚慰下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血肉经络在灵力催动下重新生长的细微酥痒。
她忍不住微微抬眼,借着灵光的映照,静静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夏寅。
少爷的面庞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坚毅冷峻。
紫鹃回想起这几日来,这位三爷犹如不知疲倦的铁人一般,夜夜顶着寒风去灵茶大棚上工,白日里还要承受着府内上下的流言蜚语与冷眼。
常人面对那般枯燥与苦寒,早就道心崩溃了,可眼前之人,却能在千冰万雪中熬出真意。
世间女子,天然便对真正的强者心生敬畏与依赖。
此时此刻,在这封闭而温暖的内室里,感受着手背上不断传来的灵力暖意,再想到自己本就是与他同处一室丶荣辱与共的贴身丫鬟,紫鹃的心底深处,不由自主地蔓生出一股深沉的倾慕与爱慕之意。
这并非是一时的情迷,而是建立在日夜相伴丶亲眼目睹其非人毅力后的死心塌地。
不过数十息的功夫,夏寅掌心的青绿光芒缓缓收敛。
【愈灵术】大成的威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紫鹃低头看去,只见手背上那道原本红肿翻卷的血口子,此刻竟已完全合拢,原本破损的肌肤处,竟是长出了一层粉红色的新肉,连一丝疤痕的凸起都未能留下,平滑如初。
紫鹃看着自己光洁的手背,眼中满是震撼。
她虽在国公府当差,但也只是个凡人丫鬟,何曾亲身经历过这般夺天地造化的仙家手段。
那粉红色的新肉,让她对那虚无缥缈的修仙之道,生出了由衷的敬畏之心,不敢有丝毫亵渎。
「伤已痊愈,这几日莫要碰脏水。」
夏寅收回手,吩咐了一句,随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床榻:「歇息吧,明日还有诸多事端。」
「是,奴婢遵命。」
紫鹃收起心中的波澜,恭敬地行了一礼,退至自己的榻前,吹灭了那盏残灯。
夜色重新笼罩了小院,但在这间屋子里,主仆二人的羁绊,却已如那新生的血肉一般,愈发紧密坚韧。
光阴荏苒,寒暑不留。
接下来的五日,夏寅的生活仿佛变成了机关晷漏,按部就班运转着。
他的轨迹,死死地定格在族学丶自家小院丶藏经阁与灵茶大棚这四点一线之上。
清晨卯时,族学的晨钟敲响。
夏寅端坐在乙等一班的学堂之内,书案上摊着从藏经阁拿出来的需要修补的手抄本,每天都不一样。
同时夏寅并未放弃扩张识海,只是没有之前那么疯狂了而已。
但夏寅每日晚上劳作,休息时间实在不够,期初还能坚持,但这般下来已经接近三个月,即便夏寅心志坚如磐石,身体的本能也需要大量的深度睡眠来稳固识海。
于是,夏寅往往是双眼一闭,伏在案头便沉沉睡去。
偶尔强撑着精神醒来,他也不会去习练法术,而是从袖中抽出从藏经阁领来的残卷。
他闭目凝神,运转那已被推至「超限」境界的【清心诀】,将扩大了双倍的神识探入那残破的玉简之中。
清心诀完美地安抚了神识消耗带来的剧痛,让他得以在一心多用的状态下,以翻倍的速度修复着那些灵力脉络文字,藉此从《仙官志》的仙司灵契中,日赚上百块初级灵石的巨款。
这等举动,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同窗的林渊丶夏轻俞等人,见他上课酣睡,下课也不去演武场磨炼法术,只当他在季度大考上的县花一现耗尽了底蕴,如今已是道心崩溃,彻底泯然众人。
两人在背地里暗自窃喜,月末的水神静室考核,又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而坐在前排的嫡兄夏戊,身为红运甲等的天骄,如今虽浪子回头,却始终将夏寅视作一生之敌。
每每回头,看见夏寅那伏案大睡丶对修行「不闻不问」的模样,夏戊的眉头便紧紧拧成一个川字。
在夏戊看来,夏寅这简直是自暴自弃到了极处。
他不解,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对于这些外界的流言蜚语与异样目光,夏寅洞若观火,却如老僧入定般不为所动。
他奉行的向来是「千冰万雪熬真意」的极道准则,夏虫不可语冰,他又何须向旁人自证?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之时,才是夏寅真正展露獠牙的时刻。
他孤身一人前往灵茶工坊的大棚外,在寒风呼啸的荒地里,疯狂地燃烧着白日里赚来的灵石。没有外人窥伺,他便如同一台无情的施法机器,双手不断结印,体内的灵力如决堤之水般奔涌。
【行云】丶【生火】丶【呼风】丶【泽水】————
一个个法术在这片荒地中交替闪烁,熟练度面板上的数字在灵石的堆砌下,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跳动着。
枯燥丶疲惫丶灵力透支的虚弱,被他用【清心诀】生生压制。
四点一线,周而复始。
五日光阴,倏忽而过。
这一日深夜,灵茶大棚外的荒地上空,无星无月,铅云低垂。
夏寅立于寒风之中,脚下的泥土早已被他这几日施法留下的痕迹翻搅得面目全非。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泥丸宫内的神识猛然拔高,丹田之中,三百杯盏的灵力如臂使指般随心而动。
双手结出一个古朴的印法,指尖直指苍穹。
「行云。」
夏寅在心底默念一声。
随着体内灵力的灌注,他视野中那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仙官志》面板上,【行云】那一栏的熟练度进度条,终于发出一阵无形的震颤,狠狠地跨过了十万的大关。
那原本停留在「圆满」二字上的标注,在一阵金光闪烁后,赫然蜕变为了—超限!
就在这一瞬,夏寅周遭的天地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高阶法则的牵引,发生了一场质的锐变。
原本施展【行云】术,不过是能聚起一团浓密的水雾云团,用以滋润下方的灵茶根茎。
但此刻,超限境界的【行云】一出,威能比之圆满境界,何止翻了数倍!
只见夏寅头顶上方三丈处,原本稀薄的水汽在一瞬间急剧压缩丶凝结。
一团浓如泼墨丶厚重得仿佛要滴下水来的乌云凭空显现。
云层内部,水汽犹如沸腾的开水一般疯狂蒸腾翻滚。
更令人称奇的是,在那厚重的墨云深处,竟隐隐传出了一阵阵沉闷的雷霆之音,仿佛有莽荒巨兽在其中蛰伏低吼。
云层下方,原本平静的空气被这股骤然降临的威压所排挤,形成了一股呼啸的回旋气流,风声呜咽,吹得夏寅的衣袂猎猎作响。
水汽蒸腾,雷霆翻滚,风声呼啸。
这等异象,这等法术威能,已然远远超出了圆满境界的基础法术范畴。
若是有外人在此,定会被这等施法威力惊得目瞪口呆。
然而,站在这风眼中心的夏寅,面色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仰头注视着那团威势惊人的墨云。
他伸出手,感受着那呼啸的风和云层中蕴含的水汽,随即摇了摇头。
哪怕是达到了超限境界的【行云术】,这团乌云也只能在内部发出沉闷的雷音,无法真正地撕裂夜空降下煌煌雷霆;
它只能让水汽极度浓郁,却无法化作倾盆暴雨砸落大地;
它能带起下方的回旋气流,却终究无法形成席卷万物的超级狂风。
现象看似惊人,它依旧被死死地锁在「基础法术」的界限之内。
「呼————」
夏寅散去手中的印诀,天空中的墨云失去了灵力支撑,如同无根之木,在夜风的吹拂下缓缓消散,那隐隐的雷音与风声也随之平息,一切又归于冬夜的死寂。
「原来如此。」
夏寅望着夜空,心中了然。
「超限境界,并非是让一个聚灵境的基础法术无中生有地变成杀伐大术,而是让我对这门【行云术】的理解,达到了通透无碍的化境,彻底明悟了这门法术聚合水汽丶演化云气的本源道韵。」
他在脑海中飞速推演着修仙界的物理与法理。
「云摩生电,方有雷霆。我如今造出了云,且是底蕴极其深厚的雷雨云,但缺少引动雷霆的引子」。如果我接下来有雷霆之法,便能将其与这超限的行云术结合起来。」
「聚灵境的低阶修士,受限于丹田容量与天地法则,是绝无法做到凭空生雷的。强行施为,只会反噬己身。所以,雷霆之法必须藉助【行云术】超限修行所凝聚的云层,以云为基,借云生雷,形成真正的落雷杀伐之术。待到日后修为高深,对雷法的熟练度彻底精通之后,方能省去这行云的步骤,做到凭空生雷丶虚空生电。」
想通了这一层,夏寅的心胸豁然开朗。
他对修仙有了更深一层的敬畏与理解。
「法术的进步,并非一蹴而就的空中楼阁,而是一个严密的丶逻辑自洽的闭环。它要求修士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将地基打得坚如磐石,方能解锁树上更高的枝桠,不容半分投机取巧。」
夏寅在心底暗自感慨了一句。
【行云】已然超限,【生火】超限指日可待。
夏寅敛去周身残留的灵力波动,看了一眼天色,距离破晓还有一个时辰。
他没有再作停留,转身迈入无边的夜色之中,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那里,还有一盏孤灯与一个尽职尽责的丫鬟,在等着他归来。
长房大院,正房的抱厦厅外。
冬日的日头升得迟,到了巳时初刻,方才有些许苍白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斜斜地打在庭院里那几株苍劲的老梅树上。
大房长孙媳赵元凤,也就是府里上下口中那位精明强干的「凤嫂嫂」,此刻正端坐在廊下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处置这大半日内宅里的琐碎杂务。
国公府家大业大,大乾仙朝规矩又重,每日里要调拨的灵米丶炭火丶各房的月例银子,乃至丫鬟婆子们的当差分派,皆是一笔笔算不清的繁杂帐目。
赵元凤身披一件品月色妆花缎的对襟大褂,里头是银红色的袄儿,发髻梳得齐整,插着几支金点翠的梅花簪。
她目光清明,手里捏着几面铜包角的竹木对牌,正听着阶下几个管事媳妇子的回话。
「三房那边清泥姑娘的药材,依着老太君的吩咐,已从库房里拨了半两百年份的黄精过去。二房那边,赵夫人院里的上等银丝炭也添补了五十斤。还有那灵茶工坊里,后半夜巡视的婆子们,按例每人发了半吊钱的茶水费————」
一个穿着灰褐比甲的媳妇子垂首敛容,口齿伶俐地报着帐。
赵元凤静静听完,将手中的一面对牌递给旁边伺候的大丫鬟小红,缓声说道:「炭火的事,不可短了各房的份例,尤其是几位长辈和正在族学里苦修的少爷们。清泥妹妹那头,药材若是不够,径直来回我。至于那些个做粗活的下人,赏罚需得分明,莫要让他们仗着府里的势,在外头生事。去吧。」
几个媳妇子连连应声,双手接过对牌,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待院子里稍稍清净了些,赵元凤微觉疲乏,伸手轻轻揉了揉额角。
丫鬟小红见状,赶忙上前一步,稳稳地搀住她的胳膊,轻声说道:「奶奶劳碌了一大早,去院里走走,散散心可好?」
赵元凤微微颔首,就着小红的手站起身来,顺着抄手游廊,缓缓步入庭院的东侧。
那里摆着一口半人高的汝窑天青色大水缸,缸体表面浮雕着缠枝莲花的纹样。
缸水清澈见底,里头养着几尾「送子鲤鱼」。
这鲤鱼并非凡品,鳞片上隐隐流转着一丝淡薄的水属灵气,通体呈现出一种喜庆的赤金之色,在水草间游弋时,尾鳍摆动,煞是好看。
赵元凤养此鱼,图的便是个多子多孙丶绵延子嗣的吉兆。
小红从一旁的石案上捧过一个小巧的青花瓷盅,里头装着捣碎的灵谷碎屑,递到赵元凤手边。
赵元凤捏起一小撮鱼食,漫不经心地撒入水缸之中。
水面上顿时泛起阵阵涟漪,几尾赤金色的鲤鱼纷纷聚拢过来,争抢吞食,水花四溅。
她看着缸中抢食的游鱼,眼神平静。
在这深宅大院里,人人都在争那一丝灵气丶一份月例,同这缸里的鱼又有何分别。
正当她心思流转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守门的小丫鬟隔着镂空的院墙,扬声通报:「大少奶奶,二房的戊二爷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夏戊穿着一身半新的玄色杭绸直,外头罩着件青灰色的鹤氅,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
他本是红运甲等的天之骄子,生得也是剑眉星目,只因这阵子心里存了事,眉宇间便带着些挥之不去的焦躁之色,连步伐都失了平日里的从容。
赵元凤闻声,停下喂鱼的动作,将手里的鱼食尽数投入缸中,拿过小红递来的丝帕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她见夏戊这般风风火火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出言调笑道:「哟,什么风把咱们二房的天才给吹到我这儿来了?这般急三火四的?」
夏戊被她这一打趣,脚步一顿,面庞上闪过一丝赧然,赶忙上前长揖一礼,规规矩矩地唤道:「见过凤嫂嫂。嫂嫂说笑了,今日来此,是有件要紧的心事,想求嫂嫂拿个主意。」
赵元凤见他神色郑重,便敛了调笑之意,抬手指了指院中那株老梅树下的两张藤编座椅,温声道:「既是有事,坐下说吧。
她并未将夏戊往正房里间或是抱厦内引。
大乾仙朝礼教森严,长房孙媳与二房的小叔子,若是在密闭的屋内独处,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此刻安排在庭院中央落座,周遭有四五个丫鬟婆子在廊下候着,有的在洒扫,有的在剪花枝,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敢去嚼舌根编排瞎话。
夏戊自是深谙此道,道了声谢,便在那藤椅上端正坐下。
小红手脚麻利地端上两盏热腾腾的清茶,用的是白瓷盖碗。
茶香袅袅升起,在冬日的冷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赵元凤在另一侧坐定,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浅尝了一口,方才缓声问道:「说吧,究竟是何事,让你这般愁眉不展?」
夏戊双手捧着茶盏,却无心饮用,他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锁,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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