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并非颓废,而是超限(2 / 2)
不瞒嫂嫂,是为了我那三弟,夏寅。」
「寅哥儿?」
赵元凤的手微微一顿,将茶盏放回案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自然记得夏寅。
前些日子夏寅先是引动文气,得祖父帮忙聚拢文气,之后又在族学考绩时,以双法圆满之姿惊艳全场,城隍爷都亲自赐下批语,可谓是风光无两。
然而,更让赵元凤印象深刻的,却是更早之前在夏街行云之时,夏戊施展【行云术】险些出了岔子,落不下面子,是夏寅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施展法术帮着遮掩,保全了夏戊的颜面。
那一份沉稳与不争,让赵元凤对他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好感。
「寅哥儿不是在族学里深造么?有教谕看着,能出什么岔子?」
赵元凤问道。
夏戊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嫂嫂有所不知,正是因为在族学里,我才看得真切。近来这几日,三弟他————他简直是荒唐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说到此处,夏戊的情绪略有些激动,身子微微前倾:「自打他得了城隍赏识,又入了乙等一班,我本以为他会借着这股势头,一飞冲天。谁曾想,他竟是失了原本的锐气。每日卯时到了学堂,晨钟刚响,他便趴在书案上大睡。讲义不听,经文不诵,法术不休,好不容易醒了,手里拿的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尽是从藏经阁借来的破烂残卷,一看便是一整日。」
夏戊越说越是痛心:「到了下学,别的子弟都在回房打坐炼气,或是去演武场磨炼法术,他倒好,背着个手就出了族学,整夜整夜地不见人影,不知去作甚了。第二日来,照旧是睡。这般自暴自弃,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风骨?彻底是颓废了!」
赵元凤静静地听着夏戊的讲述,面上的神色未有太大波澜,心中却是暗自思量。
这几日,府里下人们中间也确实在流传一些风言风语。
那周平家的更是到处散播夏寅已经道心崩溃的闲话。
赵元凤起初只当是二房主母那边刻意打压的无聊手段,并未全信。
如今听得夏戊这般言之凿凿地描述,才知那些下人婆子说的传言竟是真的。
「没想到,他竟然颓废至此。」
赵元凤微微叹息一声。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神情平淡的少年,那日帮夏戊遮掩窘境时的手法何等老辣,心思何等通透,怎会突然之间变成这般模样?
但眼前夏戊言辞恳切,学堂之事做不得假。
夏戊将茶盏重重地搁在石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嫂嫂,你一向是咱们府里心思最是剔透的,又和我们这些小一辈的关系亲切。我实是不忍看他就这般泯然众人,毁了大好前程。今日来求嫂嫂,便是想请嫂嫂想个法子,点醒他一番,把他往正道上引一引。」
听闻此言,赵元凤看向夏戊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深意。
这个红运甲等的二弟,以前也是个顽劣的,如今浪子回头,不仅收了性子,对这个庶出的弟弟,竟也能存下这般拉拔的善念。
单冲着这份难得的兄弟情义,此事她便不能袖手旁观。
「你们二人,都叫我一声嫂嫂,于情于理,我不能坐视不管。」
赵元凤端正了身姿,双手交叠搭在膝上,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只是,戊兄弟,你需明白一个道理。」
「请嫂嫂赐教。」夏戊正襟危坐。
赵元凤的目光穿过庭院,落在远处的琉璃瓦上,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清醒:「修仙问道,本就是自己的事,旁人逼迫不得,也强求不得,你若是日日跟在他身后劝说,说再多也是耳旁风,全不管用,得让他自己打心底里,迫切地想要修行才行。」
夏戊听得认真,不由问道:「那嫂嫂以为,人到了什么时候,才会迫切地想要变强呢?」
赵元凤收回目光,看着夏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吐出几个字:「自然是觉得自己实力不够,护不住想护之人的时候。」
她顿了顿,继续剖析道:「我冷眼观之,寅哥儿看着性子冷,实则是个重感情的,对付这种人,唯有下猛药。我这里,有两个法子,你且听听哪个合适。」
夏戊闻言大喜,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嫂嫂快讲。」
赵元凤竖起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这第一个法子,便是找人去做个恶人。
我借着掌管中馈的由头,亲自去当这个恶人,以某些违反府规的藉口,断了寅哥几娘亲林姨娘和他亲姐夏秋分的灵食供给与月例。这母女俩是他在这府里最亲近的人,眼见至亲受辱挨饿,他自然会心急如焚。届时他若来求我,我便以实力为由将他打发回去,逼得他不得不发愤图强————」
「不可!」
这话尚未来得及说完,夏戊便断然出声打断。他眉头倒竖,连连摆手道:「此事断断不可。林姨娘和秋分妹妹本就在府里日子清苦,她们是无辜之人,怎能让她们平白受这种委屈?再者,嫂嫂你素来宽厚待人,若是去做了这等恶人,平白惹了闲话,损害了你的清誉,我心难安。此计不通,还请嫂嫂说第二个法子。」
赵元凤见他拒绝得这般乾脆,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她本也不愿去做那苛待庶出妾室的恶人,方才那一说,不过是试探夏戊的底线罢了。
若是夏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反而要看轻他几分。
「既然你舍不得她们受苦,那便只能用第二个法子了。」
赵元凤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些许:「第二个法子,需得找寻一个与寅哥儿关系颇好的同价。比如,经常向他请教的那个杨家小胖子。你我暗中安排一场戏,找几只野犬,或是让信得过的仆人乔装打扮成外头的恶棍无赖,在一个僻静之处,当着寅哥儿的面,将那杨浩按在地上暴打一顿。」
夏戊听得屏住了呼吸。
赵元凤继续说道:「寅哥儿如今不过聚灵境一层,那些人若是修为稍高些,他上前阻拦必定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好友在自己面前挨打,自己却救之不得,他心里自然会生出一种无力感。一旦他认清了自己实力低微护不住好友的现实,那种憋屈与愤怒,自然会化作他发愤图强的动力。」
此言一出,夏戊在脑海中略一推演那等场景,顿觉眼前一亮。
这主意虽说有些损,但实打实地戳中了男儿的软肋。
不伤及无辜家眷,又能达到逼迫夏寅修行的目的,当真是一招妙棋。
不过杨小胖反倒是很无辜的。
「嫂嫂当真是心思机敏,多智近妖!」
夏戊连连夸赞,面上露出了这几日来少有的喜色:「法子是个绝妙的法子。
只不过,此事让那杨小胖子去挨一顿毒打,着实是有些不妥。杨浩那小胖子平日里憨厚老实,平白无故替我们吃这皮肉之苦,我于心何忍。」
赵元凤端起茶盏,并不言语,只等着他的下文。
夏戊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元凤,胸膛一挺,沉声说道:「我是他的二哥。虽说是二哥,但大哥早夭,我实际上便是他的长兄!引导教诲弟弟乃是分内之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了决断:「此事,当由我亲自为之!我要亲自演这场戏,让三弟亲眼看着我这个当二哥的,在他面前被人毒打。他若想救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做个无能的弟弟,这般强烈的刺激,定能让他彻底醒悟!」
赵元凤原本正端着茶碗,听到此处,动作生生顿住。
她微微抬眼,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个大义凛然的夏戊。
庭院里的风似是静了片刻,几名站得稍远的丫鬟听不见这边的低语,只看见一向精明的凤奶奶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戊兄弟。」
赵元凤将茶碗放下,掩唇轻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这舍己为人的心胸,倒是让我刮目相看。只是有一层理,你须得想清楚。」
「嫂嫂请讲。」
赵元凤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透着几分促狭:「我方才说了,这挨打之人,需得是和寅哥儿关系极好的同价挚友才行。这戏码之所以管用,全靠一个情」字。若是那挨打之人和他关系寻常,甚至是有过节的,寅哥儿冷眼旁观,不上去踩一脚已是仁至义尽,哪来的无力感?又怎会激愤修行?」
说到这,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夏戊:「你若是亲自去演,可得保证,你在他心里,当真是个分量极重的兄长。」
这话犹如一根无形的针,直直地戳中了夏戊内心的那点别扭。
众所周知,在此之前,嫡出与庶出,在这二房之中向来是不对付的。
主母赵夫人打压庶出,夏戊虽未亲自动手,但之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也是实打实的。
直到那次夏街行云解围,加上后来夏戊请教法术,夏寅倾囊相授,两人的关系才变得微妙起来。
夏戊单方面将夏寅视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知己,但夏寅那边究竟作何作想,谁也拿不准。
夏戊那张原本白净的面庞,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起来,连耳朵根都染上了红晕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身子挺得笔直,分辩道:「嫂嫂这是哪里话!我与他同为夏家血脉,体内流着一样的血,怎会没有血缘兄弟之情?」
他越说声音越大,似是要连自己一并说服:「再者,自族学大考之后,我与他,那是引为知己之意,亦有惺惺相惜之情!我见他堕落才来寻你,他见我挨打,又怎会无动于衷?绝不可能没效果!」
赵元凤看着他那副嘴硬且涨红了脸的模样,再也端不住平日里的稳重端庄。
「咯咯咯————」
她忍不住用丝帕掩住口唇,发出一阵轻快的娇笑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传开,连廊下修剪花枝的丫鬟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夏戊被她笑得愈发窘迫,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只得乾咳两声以掩饰尴尬。
赵元凤笑够了,方才止住笑意,重新端正了神色,只是眼底的调侃依然未褪:「好,好,好。你们是知己,是惺惺相惜。嫂嫂信你便是。」
她语气转为肃然,看着夏戊道:「只不过,戏虽是戏,但这顿打,可是做不得假的。寅哥儿之前能将两门法术修至圆满,纵使现在沉溺玩乐了,心思必然是极度缜密的。你若是找人轻飘飘地打几拳,假模假式地做个样子,以他的眼力,一眼便能看穿。一旦被他看破这是一场局,非但激不起他的斗志,反而会让他觉得你是在戏耍他,平白生出嫌隙来。」
赵元凤敲了敲桌案,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要演,就得真打。拳拳到肉,不见血不罢休。你是个娇生惯养的嫡少爷,可是当真愿意去受这份皮肉之苦?」
夏戊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挨一顿实打,又有何妨?些许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若能用我这一身伤,换得他浪子回头,重拾道心,那这一切便都值得!」
赵元凤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暗叹。
这夏家子弟,一旦收了纨絝的性子,骨子里的那份韧劲与担当,确是寻常人家难以比拟的。
「好。」
赵元凤微微颔首,一锤定音:「既然你有这份决心,此事我便应下了。稍后我便差几个得力且嘴严的人去布置。挑选几个眼生的汉子,寻个妥当的时机和地点。
「」
夏戊长舒了一口气,起身拱手道:「多谢嫂嫂成全。需要我如何配合,嫂嫂只需传话便是。」
「且慢。」
赵元凤抬手拦住他,面色变得十分凝重,压低了声音道,「这等事情,涉及家族子弟在外遇袭,绝非小事。哪怕是我们自己做的局,若是动静闹大了,引来府里执法堂的干预,或是城中巡捕的注意,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她思虑周密,继续说道:「所以在布置之前,这事儿我还得知会一声老太君。若是能将消息递到祖父那里,给湖君大人也告知一声,那是最好不过的。有了长辈们的默许,我们在下头行事,方能无后顾之忧,免得出了不可收拾的岔子。」
夏戊听罢,恍然大悟。
长房大嫂的眼光格局,果然非他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可比。
若是真的不管不顾地在街头演一出遇袭的戏码,惊动了官府,那麻烦可就大了。
「嫂嫂考虑周全,是弟弟思虑不周了。一切全凭嫂嫂做主。」
夏戊心悦诚服地深深一揖。
事情既已说定,夏戊知晓在这大嫂的院子里待得过久终是不妥,为了避嫌,他当即乾脆利落地辞行:「那弟弟便不再叨扰嫂嫂理事了。嫂嫂若是定下了计策和时日,派人知会我一声即可,我自当全力配合。」
「去吧,路上慢些。」
赵元凤也不挽留,只微微颔首。
夏戊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庭院。
来时的焦躁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拯救」知己的豪情与决绝。
赵元凤目送着夏戊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直到庭院里重新恢复了静谧,方才收回目光。
她转头看向那缸水面上依旧在争抢食物的赤金鲤鱼,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这夏家二房的兄弟俩,倒真是一对有意思的人。」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转过身,对着廊下的小红吩咐道:「去,把我的斗篷拿来。关乎家族道院仙苗,这事儿耽搁不得,我现在便去老太君那走一趟,你去喊————嗯,李青云,就是长平公府上的李管事过来。」
出了大房的院门,赵元凤搭着丫鬟小红的手臂,一路往国公府正中的宁志堂行去。
此时天光渐大,冬日的寒风穿廊过栋,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残叶。
大乾仙朝的世家宅邸,规制森严,这从各房走向主脉正堂的路径丶沿途的影壁与垂花门,皆有定数。
赵元凤走得平稳,步摇在发间微微晃动,并未发出多余的声响。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皆是远远地便避让在道旁,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宁志堂,乃是国公府主脉的长辈居所。
刚踏入宁志堂的院落,一股沛然纯正的水属灵气便迎面扑来。
院中并未种什么繁花似锦的凡俗草木,只有几株上了年份的墨骨寒梅,枝干虬结,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沧桑的古拙之意。
正堂的面阔五间,门首悬着御赐的匾额,廊柱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未曾雕漆彩绘,只保留了木质本来的纹理与色泽。
小红上前,同守在廊下的嬷嬷轻声递了话。
不消片刻,那嬷嬷便打起了厚重的猩红毡帘,将赵元凤迎了进去。
堂内暖意融融,博山炉里焚着宁神静气的百年老檀香,青烟袅袅,在大堂半空中盘旋不散。
正中供奉着天地神位。
绕过一架紫檀木嵌云石的大插屏,便到了东侧的暖阁。
岳老太君正端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她穿着一件石青色暗花仙鹤纹的对襟大褂,头上勒着一条镶着鸽血红宝石的抹额,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莹润光洁的南海菩提子佛珠。
在大乾仙朝,官员立下赫赫功德之后,经天道《仙官志》审查品行无虞,其正妻丶生母便可获封诰命。
有了这诰命在身,便等同于有了仙朝律法豁免的「牌照」,哪怕没有正经考取仙官编制,也能合法突破筑基境界,从而获得八百年的悠长寿元。
岳老太君贵为镜月湖君的正妻,这诰命夫人的尊位早已稳固。
她前些时日刚刚突破筑基境界,体内凡俗浊气褪尽,整个人虽看着年事已高,但面色红润,肌肤间隐隐有温润的灵光流转。
到了这等境界,她已将大半的心力与时日都花费在了闭关清修与稳固境界之上,对于这诺大国公府后宅的繁杂琐事,倒是鲜少再去过问插手了,只有偶尔族宴安享天伦之乐。
听得脚步声,岳老太君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和如一汪静水,落在了赵元凤的身上。
「孙媳给老祖宗请安。」
赵元凤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坐。」
岳老太君微微抬手,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历经世事后的沉稳:「你如今掌着这一大家子中馈,每日里千头万绪的帐目要理,怎的有空闲到我这宁志堂来?」
赵元凤在下首的一张玫瑰椅上侧身半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恭敬回话道:「本不该拿些俗事来搅扰老祖宗清修。只是方才,二房的戊二弟急匆匆到了我院里,说了一桩关于寅三弟的事。孙媳觉着此事牵扯到两位少爷的心性与修行,不敢擅自做主,故而特来向老祖宗讨个示下。」
岳老太君停下手中拨动的佛珠,道:「是戊哥儿和寅哥儿?说来听听。」
赵元凤便将不久前在自己院中,夏戊如何心急火燎地赶来,如何痛心疾首地诉说夏寅在族学里白日睡觉丶荒废课业丶翻看残卷,以及夜不归宿丶道心崩溃的颓废之状,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她说话条理清晰,并未添油加醋,只是平实地转述了夏戊的所见所想。
待说清了缘由,赵元凤又将自己提出的两个法子,以及夏戊如何断然拒绝苛待无辜家眷,如何主动请缨,宁愿自己去当那个挨打的恶人,也要用一场实打实的毒打来激醒夏寅的谋划,也尽数和盘托出。
宁志堂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博山炉中檀香燃烧发出的细微毕剥声。
岳老太君听罢这一番曲折,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饱经风霜的眼眸中泛起一阵涟漪,满是为人祖母的慈爱之色。
「这两个孩子————」
老太君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连连,「寅哥儿那孩子,是个心思重的。我听你讲过,前阵子在夏街行云那里,戊哥儿贪玩,行云术境界低微,差点丢了颜面,是寅哥儿不动声色地在旁施法,还在你面前圆话,帮着他遮掩了过去。」
「他是个庶出,平日里受了些委屈打压,倒也不争不抢,不在乎那些虚名,这份心胸着实是个难得的。」
老太君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欣慰:「再看戊哥儿,他本是个心高气傲的嫡少爷,平日里哪里受过半点委屈?如今为了他这个弟弟,竟然心甘情愿丶舍下身段去挨一顿毒打,只为唤醒兄弟的道心。这等兄友弟恭的情分,当真是难能可贵。这可都是咱们夏家的好孩子啊!」
说到此处,老太君的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几分扼腕与叹息:「只是,怎的寅哥儿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前些时日的季度大考上,他双法圆满,引动一丝文气,连城隍爷都亲自赐了断语,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我本以为他从此便能平步青云,在道院仙闱中搏个出身。哪成想,这不过才半月光景,竟就颓废至此。这好好的苗子,若是就这般毁了,岂不可惜?」
老太君摇了摇头,重新拨动起手中的佛珠,沉声道:「修仙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仙官志》的考核严苛如铁,容不得半点骄矜与懈怠。戊哥儿有这份拉拔兄弟的心思,是正道。此事,我准允了。」
赵元凤闻言,起身微微一福:「老祖宗明鉴。孙媳也是这般想的,必须得将这好好的兄弟俩往正路上引。」
「咱们夏家虽大,但唯有子孙后辈皆上进,族内兄友弟恭,方能长盛不衰。
等过了这次,寅哥儿定能收了懈怠的心思,他们兄弟二人携手修行,到再过几年及冠之时,一起去参加那全国统考的仙闱大考,双双金榜题名,这实是咱们国公府的一桩大幸事。」
老太君听得这般描绘,面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颔首道:「正是这个理。你办事向来妥帖,这出戏,你打算安排何人去演?既要打得真切,又要口风严实,不能伤了根本,更不能闹出乱子来。」
赵元凤回道:「老祖宗放心,孙媳来时便已盘算好了。此事不宜用府里眼熟的护院。」
「我已传了话,将长平公府上的李管事叫了过来。长平老太爷掌管着家族的灵茶工坊,这李管事是他手底下的得力家臣,修为在聚灵三层,做事有分寸,由他带着几个外头庄子上的生面孔小厮,伪装成市井的地痞流氓去办此事,最为稳妥。算算时辰,人也该到了。」
正说着,帘外传来小红清脆的声音:「老太君,大奶奶,长平公府上的李管事到了,在廊下候着呢。
「叫他进来。」
老太君吩咐道。
毡帘掀开,一股冷风卷着寒气涌入暖阁。
只见一名穿着灰布棉袍丶身量中等丶面容乾瘦的中年男子低头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灵茶工坊的李管事。他步履沉稳,进屋后并未四下张望,径直走到堂中,行了个礼:「李长贵给老太君请安,给大奶奶请安。」
「无须多礼。」
老太君抬了抬手。
李管事谢了恩,垂手束立在一旁,微微躬身,一副听候差遣的恭谨模样。
赵元凤看了一眼李管事,清了清嗓子,将方才定下的计策平铺直叙地吩咐了一番:「李管事,今日唤你来,是有一桩家事要你去办。你需从庄子上挑几个眼生的下人小厮,脱了府里的号衣,换上市井流氓的短打装扮。」
「在这两日内,寻个僻静的街巷,去截住二房的戊二爷和寅三爷。你们不必留手,只需狠狠地将戊二爷打上一顿,让寅三爷在一旁干看着便可。只需留住性命与修行根基,皮肉之苦不必顾忌。此事需做得乾净利落,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李管事听着这道荒诞不经的命令,原本微垂的眼睑猛地抬起,脸上闪过一抹愕然。
他是个心思缜密的,在灵茶工坊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
主家派人去打自己府上的少爷?还是那位红运甲等天才戊二爷?
「这————」
李管事面露疑色,迟疑着没有立刻应下:「大奶奶恕罪,小人愚钝。这戊二爷乃是府里的金贵人,小人们怎敢动手?不知主家这般安排,究竟是为了演哪一出戏?」
赵元凤知他顾虑,便出言宽慰道:「你不必多心。这打,是戊二爷自己求的。为的是演一出苦肉计,好让那寅三爷亲眼瞧见兄长受辱,自己却无能为力。
藉此让他知耻而后勇,改了那日渐颓废的性子,发愤图强。你且安心去办,有老太君在这里坐镇,无人会来降罪于你。」
李管事听完这番解释,并未如赵元凤预想那般恍然大悟领命而去,反而是当场愣住了。
他那双常年在这茶山与帐册间打转的精明眼眸里,先是错愕,随后竟是浮现出一种荒谬至极的神色。
他在原地僵立了足足三息的时间,方才回过神来。
李管事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老太君,大太太,请恕小人僭越。这出戏小的不能演,也着实没有演的必要了。此事————恐怕是两位主子,皆被外头那些无根的流言蜚语给蔽了视听了。」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岳老太君手中拨动的佛珠停了下来,深邃的目光锁在李管事身上。
赵元凤也是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嗯?此言怎讲?」
老太君声音平缓,却不怒自威:「莫非这寅哥儿并非颓废荒废,而是另有隐情?」
李管事语气沉稳地开始讲述:「老太君明鉴。寅三爷夜夜都在灵茶工坊的大棚里上工,从未有一日懈怠。外头传言他整夜不知去向,实则是都在那寒风地里熬着。」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着两位女眷探寻的目光,继续说道:「就在数日之前的一个深夜,小人起夜巡视。行至大棚外的那片荒地时,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灵气波动。老太君知晓,小人资质愚钝,但也在这聚灵三层无量境界停滞了多年,丹田灵力犹如无量大海,对于法术的本源气息,多多少少还算有些眼力。」
李管事用一种近乎陈述卷宗的刻板语气,详细还原着那一夜的所见所察。
「小人顺着灵气波动的方向寻去,在那片荒地上,发现了大面积施法留下的痕迹。那土壤被水浸透的深度丶地表残存的微弱雷电焦痕,以及周遭被狂风卷折的草木走向,皆违背了常理。那绝不是一个寻常的【行云】术所能造成的破坏。」
「【行云】一法,若是只到圆满」境界,顶多是凝聚大团水雾,降下甘霖。但那夜荒地残留的气息中,分明有着云气摩擦而内生雷音的本源法则痕迹。
这是将法术彻底吃透的迹象。」
李管事声音掷地有声,在暖阁内回荡:「老太君,大奶奶。小人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寅三爷的五门基础法术之中,那门【行云术】,绝非停留在圆满,而是已经彻底跨过了门槛,达到了超限境界!」
听到「超限」二字,赵元凤搭在膝上的双手猛地攥紧了衣袖。
李管事的话语还未结束,他继续禀报导:「不仅仅是行云术。小人根据现场交错的灵力轨迹反覆推演,寅三爷不仅没有荒废,反而是在以一种常人难以想像的疯狂速度修炼。」
「【愈灵】丶【呼风】丶【泽水】这另外三门法术,也尽皆到了大成」之境。他白日在学堂里睡觉,并非是堕落,而是神识消耗过度后的正常修整。这等苦修的毅力与天资,小人生平仅见。」
一席话毕,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博山炉里的青烟依旧在无声地升腾。
赵元凤转过头,与岳老太君面面相觑,皆清楚地看到了彼此内心深处翻涌的不可思议。
李管事是聚灵三层的修为。
他们的丹田容量被撑到了极致的「无量境界」,犹如一片灵力汪洋。
在普通凡人和低阶修士眼中,聚灵三层的管事便已是能呼风唤雨的神仙人物了。
更何况,李长贵是长平公一脉重用的心腹家臣,为人最是务实。
他的眼力见绝不会差,更没有理由丶也没有胆量跑到宁志堂来,编造这等容易被拆穿的谎言来欺瞒主母。
所以,这一切只能是真的。
夏寅,竟然将行云术修炼到了超限?!
这犹如一道惊雷,在赵元凤和岳老太君的心头炸响。
这才过去多久?
距离上一次季度大考,夏寅以双法「圆满」惊艳众人,满打满算,也不过才过去了短短的半个月时间而已!
半个月,从圆满到超限。
岳老太君是苦修了一辈子丶刚刚拿到了合法长生牌照的筑基修士:
赵元凤身为长房主母,也是日夜筹谋,为日后夫君夏琏玉考上人官建功立业丶自己也能获封诰命夫人突破筑基而做准备。
她们二人皆是踏踏实实修行过的人,太清楚「超限」这两个字所代表的重量了。
入门丶小成丶大成丶圆满,皆有迹可循。
可要从圆满突破到超限,那需要悟透法术本源,数十年如一日的钻研法术。
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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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老太君静坐良久,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原本紧绷的面容渐渐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丶带着些许自嘲的笑意。
「没成想啊没成想。」
老太君轻轻拍了拍手,摇头叹道,「咱们府里,这可是出了一个卧虎藏龙的。这小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任凭那些下人婆子在背后嚼舌根,硬是连句嘴都不还,反倒自己在一旁闷声不响地做成了这等大事。」
她哑然失笑,看着赵元凤说道:「这可真是闹了一场天大的乌龙。咱们在屋里还想着怎么费尽心机地去拯救他,哪成想,这寅哥儿是个这般有大出息的。超限啊,放眼整个京州年轻一辈,能在这个岁数达到基础法术超限的,也是凤毛麟角了。」
赵元凤也是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她掩唇轻笑,附和道:「老祖宗说的是。寅哥儿这般定力,当真是心胸如渊。戊兄弟若是知道他这知己不仅没废,反而比他还强了一头,只怕不仅用不着去挨毒打了,反倒得自己先急得跳脚,回去闭门苦修了。」
李管事见主家面露喜色,适时地说了几句吉祥话:「小人恭喜老太君,贺喜老太君。寅三爷有此等天纵之姿,乃是夏家之福。不出数年,咱们国公府定能再出一位金鳞榜上的天骄,为大乾仙朝牧守一方。」
这些恭维话并非谄媚,而是实打实的,老太君听了,自是心中颇为妥帖与欢喜。
「你是个实诚的,今日这番话,回禀得极好。这阵子,你在茶坊那边,对寅哥儿照应些,但也不必刻意点破,由着他自己的性子修行便是。」
老太君吩咐道。
「谢老太君赏,小人告退。」
李管事退出了暖阁。
待人走后,赵元凤站起身来,笑着理了理衣摆,说道:「既然寅哥儿是这般光景,那这演戏挨打的事,自是不了了之了。孙媳这便遣人去给戊兄弟回个话,让他安生回去练他的法术便是。外头还有一堆帐目等着理,孙媳便先告退了。」
「去吧,仔细着些身子。」
老太君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
赵元凤行了礼,退出了宁志堂。
毡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暖阁内再度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此时,暖阁后方通向里间内室的珠帘,传来一阵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
一名身穿青色常服丶未着甲胄的老者,负着双手,步履沉稳地从里间走了出来。
老者须发皆白,身量高大。
他虽然收敛了气息,但那举手投足间,依然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深如渊海丶厚若山岳的恐怖威压。
周遭的空间似乎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微微扭曲,空气中的水属灵力更是如同朝拜君王一般,向他聚拢。
这便是这座国公府真正的主人,大乾仙朝册封的天官地祇丶夏氏一族族主镜月湖君。
他常年镇守北海边疆,梳理地脉阴阳,抵御妖魔。
方才外头的对话,他以天官的神念,自是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中。
镜月湖君径直走到暖炕的另一侧坐下。
岳老太君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回想起方才的事,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与钦佩,说道:「以前,我见你立下规矩,对这府里的儿孙们苛刻至极。明明库房里堆着如山的资源,却连些许余财和灵物都不愿轻易赏赐给他们。我虽嘴上不说,心里总觉着你这做祖父的太过不近人情。如今看来,还是你看得长远。」
她叹息一声,继续道:「什么资源,确是得让这些几孙们自己去族学里丶去差事上,正儿八经地去奋斗丶去争抢才行。若非如此,哪里能磨练出寅哥儿这般心性?又怎会见着今日戊哥儿为了兄弟甘愿挨打,这般兄友弟恭丶族内团结的光景。」
镜月湖君听了正妻的话,面色不改,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端起一旁的冷茶,也未见他如何动作,那茶水便自动冒出腾腾的热气。
镜月湖君缓缓道:「灵石乃是仙朝的国有资产,受天道严令限制,想将灵石白给子孙,自是做不到的。」
「但若是真心想钻天道的空子,倾注些固本培元的灵植丶大补的灵药资源,甚至用一些取巧之机来让他们更容易引动文气,却并非做不到。」
岳老太君静静地听着,她知道丈夫所言非虚。
「之所以不去做————」
「便是要让这夏家的每一个子弟都清楚,不经风雨,不磨心智,强行催生出来的修为,不过是空中楼阁。」
「家族若是无偿供养,确实能在短时间内提高人官的产出,家族也这样做过几千年时间,事实证明这是错的。」
「但这种被喂养大的修士,大多是些心思不坚丶受不得半点挫折的纨絝之辈。他们品行不佳,道心脆弱,就算是考上人官,也根本通不过《仙官志》后续考核,终身难以晋升。」
「当这些温室花朵走到生命尽头,遇到寿元大限之时,你猜他们会如何?」
老太君手中的佛珠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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