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索罗斯的质问〔一〕(1 / 2)
第二天清晨,利昂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群地行龙反覆践踏过。每一块肌肉丶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深入骨髓的酸疼和无处不在的虚脱感,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他的灵魂。艾丽莎那场名为「训练」丶实为酷刑的魔法「引导」,其后果远超肉体上的折磨。那种被从灵魂深处强行「挤压」丶被冰封丶被撕裂丶又被某种诡异力量粗暴「搅动」的感觉,留下的后遗症并非单纯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丶仿佛生命力都被抽乾的空洞与虚弱。
他勉强支撑着完成了汉斯队长加倍后的体能训练——那简直是另一场炼狱。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拖拽千钧巨石,汗水混合着昨夜残留在体内的寒意,湿透了训练服,又很快在冰冷的晨风中冻成一层薄冰。汉斯队长那张岩石般冷硬的面孔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更严厉的呵斥和加倍的数量。当训练终于结束时,利昂几乎是被两名侍卫拖回房间的。
草草冲洗掉一身冷汗和训练场的尘土,换上乾净的衣物,利昂瘫倒在床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手腕处那圈淡白色的痕迹依旧隐隐作痛,仿佛有什麽东西在里面缓慢灼烧。昨晚那短暂爆发丶驱散寒意的暖流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丶对魔力(如果那能称之为魔力)的「渴求」与「畏惧」交织的复杂感觉。艾丽莎的话在他脑海中冰冷地回响——「拙劣丶混乱丶不堪入目」。他知道那是事实,但那「事实」带来的屈辱,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更刻骨铭心。
就在他意识昏沉,几乎要坠入无梦的黑暗时,房门被敲响了。不是侍卫那种规律的丶不带感情的叩击,而是略显急促丶带着一丝不耐的「咚咚」声。
利昂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现在谁都不想见,尤其是史特劳斯伯爵府的任何人。他只想就这样躺着,让疲惫和绝望彻底吞噬自己。
然而,敲门声停了片刻,随即,门外响起一个清亮丶却明显带着火气的少女声音,穿透厚重的橡木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利昂·冯·霍亨索伦!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死,给我出来!」
这声音……有点耳熟,但绝不是艾丽莎那种冰冷到骨子里的质感,也不同于索菲亚·梅特涅那种甜腻中带着恶毒的音色。这声音更加直接丶泼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丶近乎跋扈的娇纵。
利昂皱了皱眉,混沌的大脑勉强运转。是谁?敢在史特劳斯伯爵府这样直呼其名丶语气不善地找他?而且听声音,年纪不大……
没等他想明白,那声音的主人显然已经不耐烦了。「砰」的一声,似乎是用脚踹了一下门板(或者是用什麽东西砸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开门!本小姐没时间跟你耗!再不开门,我就让侍卫撞开了!别以为躲在玛格丽特伯爵的地盘,我就拿你没办法!」
玛格丽特伯爵的地盘?这语气……利昂心头一动,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能这样称呼史特劳斯伯爵府,又敢如此嚣张的年轻女性……在王都,屈指可数。一个模糊的丶带着麻烦气息的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和眩晕感,勉强撑起虚软的身体,踉跄着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高在女子中算得上高挑,几乎与利昂齐平。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丶便于活动的猎装式样的深棕色皮质骑装,脚踏一双及膝的鹿皮长靴,靴筒上还沾着些许新鲜的泥点,显然是刚从马场或训练场过来。栗色的长发被一条暗红色的发带高高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丶带着健康红晕的脸颊。她的眉毛不似寻常贵族小姐那般细弯,反而带着几分英气的上扬,一双与发色相近的丶此刻正燃烧着明显怒火的深栗色眼眸,正恶狠狠地瞪着他。鼻梁挺直,嘴唇紧抿,下颚线条分明,整个人透着一股野性难驯丶生机勃勃的美,与艾丽莎那种清冷出尘丶索菲亚那种娇柔做作截然不同。此刻,这野性的美正被熊熊怒火点燃,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小母豹。
埃莉诺·冯·索罗斯。卡斯伯特·索罗斯总督的女儿,玛格丽特·冯·史特劳斯伯爵的外甥女,利昂名义上的……表姐。一个从小就以泼辣丶刁蛮丶行事风格与索罗斯家族低调隐忍的传统格格不入而闻名的丶让王都无数贵族子弟头疼不已的「麻烦精」。
在她身后半步,站着一个身材高大丶穿着见习骑士训练服丶表情有些尴尬和无奈的少年。他看起来比利昂小一两岁,面容与埃莉诺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加硬朗,深栗色的短发有些凌乱,额头上还带着薄汗,显然是匆忙赶来的。此刻,他正试图拉住埃莉诺的手臂,低声劝阻着什麽,但被埃莉诺毫不客气地甩开了。这是雷蒙德·冯·索罗斯,埃莉诺的弟弟,卡斯伯特总督的幼子。
看到利昂开门,埃莉诺那双喷火的眸子立刻锁定了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的怒火更盛,还夹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弃。利昂此刻的样子确实狼狈:脸色惨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乾裂,头发被汗水浸湿又干透,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训练服皱巴巴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颓废丶虚弱丶行将就木的气息。
「呵,还真是你。」埃莉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双手抱胸,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看着利昂,「我还以为你昨天在绿荫回廊大放厥词之后,至少能精神点,没想到还是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怎麽,昨晚被艾丽莎表姐『教导』得太用功了,连床都爬不起来了?」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一样,又快又急,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和挑衅。雷蒙德在后面听得直皱眉,低声唤道:「姐姐!」
「你闭嘴!」埃莉诺头也不回地呵斥了弟弟一句,目光依旧死死钉在利昂脸上,「利昂·冯·霍亨索伦,我没空跟你废话!昨天在回廊,你跟梅特涅家那个装模作样的丫头片子吵什麽丶怎麽揭她家老底,我管不着,也懒得管!那是你们霍亨索伦和梅特涅的破事儿!」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顶到利昂的鼻尖,深栗色的眸子灼灼逼人:「但是!你最后放的那句屁话——让昨天笑话你的人,三天内带着家族长辈登门道歉——这句话,你什麽意思?嗯?!」
利昂靠着门框,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埃莉诺身上带着马匹丶皮革和一种淡淡的丶类似阳光晒过乾草的气息,混合着她咄咄逼人的气势,扑面而来,让他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胀痛。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紫黑色的眼眸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但面对埃莉诺的质问,那疲惫深处,却缓缓燃起一丝冰冷的丶近乎麻木的火焰。
「字面意思。」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怎麽,索罗斯小姐,昨天的看客里,有您……或者您家族,照着的人?」
他刻意用了敬语「您」,但语气里没有丝毫尊敬,只有一种冰冷的丶带着嘲讽的疏离。他知道埃莉诺的脾气,从小就知道。这个名义上的表姐,比他大一岁,小时候也曾一起在王都的宫廷宴会上玩耍过(如果单方面的欺凌和恶作剧也算玩耍的话)。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尤其是那场该死的丶阴差阳错的「偷窥洗澡」乌龙事件后(天知道原主那个蠢货当时只是误闯了更衣室),两人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以下。埃莉诺视他为恶心下流的淫虫,他则避之唯恐不及。这些年,除了在一些避不开的公开场合偶尔遇到,彼此都会当做空气,基本没有交集。没想到,今天她会主动找上门,还是为了昨天那件事。
「少给我阴阳怪气!」埃莉诺柳眉倒竖,声音又拔高了一度,「昨天在场的人,起码有一半,家族生意丶官职调动丶甚至爵位继承,多多少少都要经过我父亲(王都治安总督)或者我伯父(内务副大臣)的审批丶关照!你让他们登门道歉?向谁道歉?向你?还是向史特劳斯伯爵府?还是向你们霍亨索伦家在北境的那群蛮子?!」
她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你知不知道你一句话,会给多少人惹麻烦?会让多少家族难做?霍亨索伦家是厉害,北境军团是能打,但这里是王都!是讲规矩丶讲体面的地方!不是你们北境那种只认拳头的蛮荒之地!你以为摆两句狠话,抖搂点陈年旧帐,就能让所有人俯首帖耳?做梦!」
「姐姐!别说了!」雷蒙德这次用力拉住了埃莉诺的手臂,脸上带着急色,压低声音道,「父亲说过,不要轻易掺和梅特涅和霍亨索伦家的事!我们回家吧!」
「回什麽家!」埃莉诺甩开弟弟,指着利昂的鼻子,怒道,「这家伙昨天发的疯,今天一早就有三家子爵丶五家男爵家的夫人,拐弯抹角地找到母亲那里探口风丶哭诉了!说什麽孩子年幼无知,冲撞了霍亨索伦少爷,求索罗斯家看在往日情分上,帮忙斡旋说和!呸!他们那是怕利昂这个疯子吗?他们是怕霍亨索伦家借题发挥!是怕我父亲和我伯父觉得他们不懂事,给他们小鞋穿!」
她喘了口气,深栗色的眼眸里怒火熊熊:「利昂·冯·霍亨索伦,我告诉你!你和朱利安·梅特涅丶索菲亚·梅特涅那点破事,是你们三家自己的恩怨,要打要杀,随你们的便!但是,别把火烧到我们索罗斯家照着的人头上!更别想借着由头,在王都搅风搅雨,给我父亲丶给我伯父添乱!听明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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