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勋章与离别〔一〕（2 / 2）

不是反抗，不是挣扎，不是崩溃的哭喊，甚至不是求饶。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动作僵硬，如同生锈的齿轮。棕色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前，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只有那双紫黑色的眼眸，空洞地丶没有任何焦点地，扫过周围那一张张或厌恶丶或鄙夷丶或幸灾乐祸丶或冷漠旁观丶或复杂难明的脸。

他的目光，掠过埃莉诺那张因愤怒和快意而微微扭曲的丶娇艳的脸；掠过朱利安那毫不掩饰的丶恶毒的笑容；掠过菲利克斯那副温和面具下丶深藏算计的眼神；掠过塞西莉亚那平静无波丶如同观察标本般的灰色眼眸；掠过安妮那混合着惊惧和嫌弃的脸；掠过莱因哈特那张带着冰冷威严丶仿佛在处置一件麻烦垃圾的丶英俊而漠然的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艾丽莎·温莎的脸上。

月白色的礼服，银色的长发，紫罗兰色的丶平静无波的眼眸。她就站在那里，清冷，疏离，完美，如同冰雪雕琢的神祇，静静俯瞰着脚下的闹剧，俯瞰着他这个即将被「清理」的丶碍眼的丶失败的实验品。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仿佛他的一切痛苦，一切挣扎，一切疯狂的嘶吼，一切即将到来的丶公开的羞辱，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冷静的丶客观的丶记录一切的……观察者。

呵……

一声极轻的丶几乎听不见的丶破碎的丶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丶混合了无尽嘲讽丶悲凉和彻底死心的嗤笑，在利昂冰冷麻木的心湖中，无声地荡开，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乾涩，如同沙漠中乾裂的河床，被风吹过时发出的丶濒死的呜咽。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奇异的丶空洞的丶仿佛来自遥远地狱的回响，穿透了逐渐重新响起的丶压抑的议论声，清晰地回荡在死寂了一瞬的宴会厅中。

「抱歉。」

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打扰各位雅兴了。」

他微微躬身。动作僵硬，却依旧带着一丝被强行刻入骨髓的丶属于贵族的丶早已扭曲变形的礼仪残影。那姿态，不像是在道歉，更像是一具提线木偶，在被无形的丝线操控下，完成一个设定好的丶荒谬的动作。

「既然这里不欢迎我……」

他直起身，那双空洞的丶仿佛失去了所有光亮的紫黑色眼眸，最后一次，缓缓地丶没有任何焦点地，扫过全场。掠过那一张张精致的丶戴着各种面具的脸，掠过那璀璨华丽丶却冰冷刺骨的水晶灯，掠过那流淌着悠扬丶却虚伪到令人作呕的音乐，掠过那对并肩而立丶仿佛天生一对的灰白身影……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到人群边缘阴影中丶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丶但那双深琥珀色的丶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眼睛，却始终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的——菲利克斯·冯·梅特涅身上。也落在了不远处，嘴角噙着冰冷玩味弧度丶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结局的马库斯·冯·索罗斯身上。最后，他重新看向艾丽莎，看向那双紫罗兰色的丶平静无波的丶仿佛能冻结一切的眼睛。

然后，他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比哭还难看。那是一个彻底心死之后，对这个世界，对所有人，也对他自己，发出的丶最后的丶冰冷的嘲讽。

「……那麽，告辞了。」

话音落下。

他没有等待任何回应。没有理会莱因哈特那微皱的眉头和即将出口的命令，没有理会护卫们已经伸出的丶带着铁手套的手，没有理会周围那些重新响起的丶更加肆无忌惮的议论和嗤笑。

他转过身。

背脊挺得笔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那早已支离破碎的丶名为「尊严」的丶可怜的姿态。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没有踉跄，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向着那扇巨大的丶镶嵌着彩色玻璃丶通往外面冰冷黑暗的丶宴会厅的正门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稳得有些异常。仿佛踩在棉花上，又仿佛踩在刀尖上。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异常决绝。他走过那摊打翻的香槟酒渍，走过那片被他掀翻的丶倒在地上的天鹅绒琴凳，走过那些自动分开丶如同躲避瘟疫般丶却又带着各种复杂目光注视着他的人群……

他所过之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劈开，自动向两侧退让。不是出于敬畏，而是出于一种混杂着惊愕丶嫌恶丶好奇丶以及一丝隐隐的丶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悸的丶避之唯恐不及的丶本能反应。那眼神，仿佛在目送一个行走的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灾星，一个刚刚爆发过丶此刻虽然沉寂丶但内里可能依旧充满危险的丶即将被驱逐的「麻烦」。

没有声音。只有他沉重的丶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心脏上的脚步声，在寂静得可怕的宴会厅中，清晰地回响。

「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