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浴中迷雾〔一〕（2 / 2）

他像一具溺毙的尸体，沉在温热的水底，一动不动。脑海中，那些翻腾的丶喧嚣的丶冰冷的丶屈辱的画面，那些鄙夷的目光，那些嘲弄的笑声，那些冰冷的言语，艾丽莎与马库斯·索罗斯共舞时那刺眼的和谐，莱因哈特温和面具下的冷酷「劝导」，塞西莉亚·格雷平静的拒绝，埃莉诺·索罗斯恶意的鬼脸，朱利安毫不掩饰的嘲笑，维克多·温莎暴怒的斥责，艾丽莎最后那冰冷的丶不容置疑的丶建立在「规矩」之上的宣判……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温暖的丶隔绝一切的黑暗中，变得模糊，变得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丶粘稠的毛玻璃。只有那种深入骨髓的丶冰冷刺骨的丶名为「绝望」和「不甘」的混合物，依旧沉淀在心底最深处，如同不化的寒冰，无论多麽滚烫的泉水，也无法将其彻底消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直到肺部因为缺氧而传来阵阵钝痛，耳膜因为水压而嗡嗡作响，利昂才猛地从水中抬起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冰冷的空气涌入灼热的肺叶，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他趴在光滑的池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棕色的湿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丶瘦削的锁骨丶布满伤痕的胸膛，不断滚落，滴入池水中，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尖触碰到眼角的皮肤，有些粗糙，有些冰冷。他睁开眼睛，紫黑色的眼眸因为水汽和剧烈的喘息而显得雾蒙蒙的，倒映着浴室中氤氲的丶乳白色的蒸汽，和魔法晶石灯朦胧的丶柔和的光芒。他像一条搁浅的丶濒死的鱼，趴在池边，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喘息着，感受着那滚烫的池水与冰冷空气交替刺激皮肤带来的丶近乎自虐般的丶清醒的痛楚。

就在这时——

「咔。」

一声极其轻微丶几乎被水声掩盖的丶金属机簧弹开的丶清脆声响，从浴室入口的方向传来。

利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丶极其细微地，僵硬了那麽一瞬。他没有立刻回头，甚至没有转动眼珠。但那原本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却仿佛漏跳了一拍，随即，以一种更沉重丶更缓慢的节奏，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沉闷的回响。

是那扇他反锁了的丶厚重的橡木门，被打开了。能够不惊动他丶不发出任何预警丶甚至不需要钥匙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丶从外面打开这扇门的人，在这座府邸里，只有一个。

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趴在池边的姿势，只是那刚刚因为温暖而略微放松的丶撑在池沿上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发白。湿漉漉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紫黑色眼眸深处，那骤然翻涌起来的丶冰冷而复杂的情绪。

轻微的丶几乎听不见的丶软底拖鞋踩在光洁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独特的丶仿佛能将空气都凝结的丶冰冷的韵律感，那是属于艾丽莎·温莎的丶独一无二的步伐节奏。

她来了。

利昂的喉咙，不受控制地丶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将目光，死死地丶凝固在眼前池水中，那因为他的呼吸而微微荡漾的丶破碎的丶倒映着天花板上朦胧光影的丶自己的丶扭曲的倒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