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浴中迷雾〔三〕(2 / 2)
「作为温莎家族的成员,作为史特劳斯伯爵的弟子,作为今晚宴会主角安妮·温莎的堂姐,作为……你的未婚妻,」
她说到「未婚妻」三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应该,拒绝一位身份丶地位丶实力丶乃至……舞技,都无可挑剔的丶来自索罗斯家族继承人的丶合乎礼仪的丶公开的邀请吗?」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入利昂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带来一阵阵迟滞的丶冰冷的丶近乎麻木的剧痛。
「还是说,」 她继续问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丶几乎难以察觉的丶仿佛只是纯粹出于逻辑推理需要的丶探究的意味,「你认为,我应该,站在那里,等待你的邀请?等待你,像邀请塞西莉亚·格雷小姐那样,再次被拒绝?或者,等待你,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舞池边缘徘徊,直到宴会结束,成为所有人眼中,更大的笑柄?」
「……」
利昂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丶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打在灵魂最脆弱的地方!塞西莉亚·格雷那平静的丶不带任何情绪的拒绝,埃莉诺·索罗斯那恶意的丶嘲弄的鬼脸和白眼,朱利安·梅特涅毫不掩饰的嘲笑,周围那些或鄙夷丶或怜悯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以及,最后,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舞池边缘,像个被遗弃的丶无人问津的垃圾,被所有人围观丶嘲弄丶怜悯的丶那深入骨髓的丶冰冷的丶绝望的耻辱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那冰冷的池水,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粘稠的丶冰冷的沥青,将他死死地拖入绝望的深渊,无法呼吸!
「还是说,」 艾丽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冰冷的丶平静的语调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淡薄的丶近乎虚无的丶仿佛只是理性分析后的丶结论般的意味,「你认为,我,艾丽莎·温莎,应该为了照顾你那脆弱的丶不堪一击的丶所谓的『自尊心』,而违背最基本的社交礼仪,违背温莎家族的利益,违背我作为史特劳斯伯爵弟子的身份,去做出一个……愚蠢的丶不理智的丶会让我自己丶让温莎家丶让史特劳斯伯爵府,都沦为更大笑柄的丶选择?」
「……」
利昂猛地闭上了眼睛,牙齿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的铁锈味。滚烫的池水,浸泡着他冰冷僵硬的躯体,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彻骨的丶冰冷的丶仿佛要将灵魂都冻裂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无法反驳。艾丽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最冰冷的丶最锋利的逻辑之刃,将他那点可怜的丶可悲的丶建立在幻想和自欺欺人基础上的丶所谓的「在意」和「愤怒」,剖解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冷的现实面前。
他在意?他有什麽资格在意?他凭什麽在意?凭他那「霍亨索伦之耻」的名声?凭他那连一支舞都邀请不到的丶可悲的社交能力?凭他那在宴会上失态丶嘶吼丶掀翻琴凳丶像个疯子一样被所有人围观丶最后被莱因哈特「劝导」丶被维克多斥责丶被她艾丽莎·温莎用「规矩」宣判的丶狼狈不堪的表现?还是凭他那可笑的丶一厢情愿的丶名为「未婚夫」的丶却连她自己都从未承认过的丶虚无缥缈的身份?
可笑。可悲。可怜。
他像一个小丑,在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自己的痛苦和绝望,却不知,在真正的观众——那些高高在上的丶掌控一切的丶如同艾丽莎丶马库斯丶莱因哈特这样的人眼中,他的痛苦,他的绝望,他的愤怒,他的不甘,他所有的情绪和挣扎,都只是……无关紧要的丶甚至令人不悦的丶需要被「处理」掉的丶舞台背景噪音。他们只在乎这场「演出」是否「体面」,是否符合「规矩」,是否有利于「家族利益」。至于他这个「噪音」制造者本身的感受?谁在乎?
「回答我,利昂。」
艾丽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距离似乎更近了一些。那股冰冷的丶带着雪莲与幽兰气息的冷香,几乎要贴上他的后背。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池水传来的丶那属于另一个人的丶冰冷的体温,和他周身滚烫的池水,形成了诡异而鲜明的对比,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丶令人战栗的涟漪。
「你今晚的失态,究竟是因为,没有舞伴?」
她的声音,平静,冰冷,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刺入他早已混乱不堪丶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
「还是因为,我和马库斯·索罗斯,跳了那支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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