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枷锁与种子〔二〕(1 / 2)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可能通向「掀翻桌子」的道路。哪怕这条路上布满了荆棘丶陷阱丶和致命的倒钩,哪怕成功的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他也必须,走下去。
他缓缓地转过身,不再看窗外那座冰冷丶庞大丶充满敌意却也孕育着毁灭性机遇的城市。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已经彻底沉淀下来,不再有疯狂的跳跃,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丶凝固的丶如同万载寒冰般的丶深沉的丶燃烧着的丶决绝。
他走到那巨大的丶雕刻着繁复花纹的丶冰冷的深色木质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悬挂着寥寥数套衣物,都是史特劳斯伯爵府「配发」的丶样式简单丶质地尚可丶却毫无个性丶如同制服般的丶深色或灰色的丶日常便服。他没有选择那套昂贵的丶象徵着昨夜屈辱的丶墨蓝色礼服,也没有选择任何带有温莎或史特劳斯家族徽记的衣物。他只是随意地,从中抽出了一套最不起眼的丶深灰色的丶亚麻与粗羊毛混纺的丶平民骑士或低级侍从常穿的丶毫无装饰的丶便于活动的猎装和长裤。然后,是同样不起眼的丶磨损的丶但结实的丶深棕色皮靴。
他动作有些僵硬,但异常仔细地,一件一件,穿上这些粗糙丶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丶属于「自己」的丶微不足道的丶掌控感的衣物。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真实的丶粗粝的触感,驱散了一些那华丽丝绸和天鹅绒带来的丶虚假的丶令人窒息的丶束缚感。
当他系好最后一颗铜质纽扣,将粗糙的亚麻衬衣下摆塞进长裤,套上那双结实的丶沾着些许灰尘的丶深棕色旧皮靴时,他站在了那面巨大的丶镶嵌在冰冷石墙上的丶边缘雕刻着冰霜玫瑰的银镜前。
镜中,映出一个苍白丶瘦削丶眼眶深陷丶紫黑色眼眸深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丶陌生而熟悉的青年。深灰色的粗糙猎装,包裹着他那因为长期「训练」而显得有些单薄丶却隐约能看到肌肉线条的丶伤痕累累的躯体。棕色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淤青未消的眉骨。嘴角紧抿,形成一道冰冷丶坚硬的直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落魄丶疲惫丶伤痕丶却又奇异地透着一种冰冷的丶执拗的丶如同受伤孤狼般的丶危险气息。
他不再是昨夜那个在宴会上失态嘶吼丶绝望崩溃的丶可怜虫。也不再是那个在浴池中歇斯底里丶在卧室里僵硬如尸的丶破碎的灵魂。更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艾丽莎冰冷气息旁丶寻求虚幻慰藉的丶可悲的依赖者。
他是利昂·冯·霍亨索伦。一个背负着双重耻辱丶一无所有丶被整个世界遗弃丶却又不甘心就此沉沦丶在绝望废墟中点燃了疯狂火种的丶异界的灵魂。一个即将戴上沉重枷锁丶行走在刀尖之上丶试图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丶破碎的知识,去撼动这个冰冷丶残酷丶魔法与剑的丶旧世界根基的丶疯狂的丶赌徒。
他静静地丶与镜中那双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丶紫黑色的眼眸,对视了许久。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丶与过去那个怯懦丶绝望丶破碎的丶自己的丶诀别仪式。也仿佛,在向那个即将踏上一条不归路的丶疯狂的丶未来的自己,做出最后的丶确认。
然后,他缓缓地丶抬起手,用力地丶抹了一把脸。冰冷的指尖,触碰到的,是皮肤下,那依旧滚烫的丶仿佛要烧穿一切的丶疯狂执念的温度。
他转身,不再看镜中的自己。迈开脚步,踏着冰冷的地毯,走向那扇通往外面走廊的丶沉重的橡木门。步伐,不再有昨夜的虚浮丶踉跄丶和僵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丶缓慢的丶却异常坚定的丶一步一步丶踏在实地上的丶感觉。
「咔嚓。」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丶生涩的响声。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史特劳斯伯爵府那冰冷丶空旷丶寂静得令人窒息的丶长长的丶铺着深色地毯丶墙壁上挂着冰冷风景油画和狰狞野兽头颅标本的丶走廊。清晨清冷的空气,混合着石料丶古老木材丶和淡淡的丶常年不散的丶魔法薰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仆役们压低声音的丶匆忙的脚步声,和金属器皿碰撞的丶清脆的声响。新的一天,伯爵府冰冷而高效的日常运转,已经开始。
利昂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一步一步,向着主宅侧翼丶那间他「专属」的丶与其说是餐厅丶不如说是「喂食点」的丶狭小丶冰冷丶只有一张简单木桌和两把硬木椅的丶早餐室走去。他知道,那里,会有一份严格按照「营养配比」和「伯爵府规矩」准备的丶冰冷丶精致丶却毫无温度的丶早餐,在等着他。之后,是汉斯队长那残酷的丶毫不留情的丶「晨间训练」。再之后,是艾丽莎安排的丶那令人窒息的丶「礼仪与纹章学」抄写背诵。然后,是前往「金穗学者圣殿」的丶第一步试探。每一步,都将在艾丽莎那双冰冷的丶无所不在的丶紫罗兰色眼眸的注视下,在那些沉重的丶带着倒刺的枷锁束缚下,进行。
但他不再感到恐惧,不再感到绝望。只有一种冰冷的丶近乎麻木的丶将一切都置之度外的丶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疯狂燃烧的丶幽蓝色的丶毁灭与重生的火焰。
他走过拐角,迎面,碰上了刚刚结束晨间巡视丶准备前往训练场丶穿着一身笔挺的丶深蓝色禁卫军制式常服丶身材高大丶面容冷硬如铁石丶左脸颊上一道狰狞伤疤如同蜈蚣般蜿蜒的丶汉斯队长。
汉斯队长那双灰蓝色的丶如同鹰隼般锐利丶冰冷丶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利昂。目光在他身上那套粗糙的丶与伯爵府格调格格不入的丶深灰色猎装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他那双燃烧着幽蓝色火焰丶却异常平静的丶紫黑色眼眸上。汉斯队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丶微微蹙了一下。那是一种本能的丶对「异常」的丶警惕。眼前的利昂·冯·霍亨索伦,与他记忆中那个怯懦丶闪躲丶或者愤怒丶崩溃的丶废物少爷,似乎……有哪里不同了。但具体是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只是一种久经沙场丶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丶野兽般的直觉。
「利昂少爷。」 汉斯队长停下脚步,身形如同一堵冰冷的铁墙,挡在了走廊中央。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粗糙的磨石相互摩擦,不带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丶命令式的丶不容置疑的威严。「晨间训练,半小时后,第三训练场。迟到,加罚。」
利昂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微微抬起头,紫黑色的眼眸,平静地丶毫无波澜地,迎上了汉斯队长那双锐利丶冰冷丶充满审视和压迫感的丶灰蓝色眼眸。没有闪躲,没有畏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丶冰冷的丶死寂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最深处,燃烧着的丶幽蓝色的丶令人心悸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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