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锻炉的回响〔一〕（1 / 2）

冰冷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无声地流淌在奥古斯都王都赛克瑞夫那纵横交错丶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的丶深灰色玄武岩铺就的宽阔街道上。

白日里喧嚣浮华的丶属于贵族与商贾的主城区早已沉寂，只有巡逻的丶身披冰冷铁甲丶盔顶飘着皇室与各大家族纹章翎羽的禁卫军小队，踏着整齐划一丶沉重而富有压迫感的步伐，在街巷间穿梭，铠甲与兵刃摩擦的冰冷声响，是这午夜死寂中唯一的丶令人心悸的丶背景音。

空气中弥漫着夜晚的湿冷丶未散尽的酒气丶油脂与香料混合的丶属于富人区的靡靡之气，以及更远处丶来自贫民窟与工业区方向的丶煤烟丶劣质香料丶腐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丶压抑的丶贫穷与挣扎混合的丶酸涩气息。

利昂·冯·霍亨索伦的身影，如同一个灰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丶贴着高大建筑物投下的丶浓重的阴影边缘，快速地移动着。他身上穿着那套最不起眼的丶深灰色丶亚麻与粗羊毛混纺的丶沾着些许训练场尘土和汗渍的丶廉价猎装，外面罩着一件同样陈旧丶边缘磨损丶带着兜帽的丶不起眼的深褐色粗布斗篷。

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丶苍白得近乎透明丶嘴唇紧抿的下颌。紫黑色的眼眸，在兜帽的阴影下，闪烁着两点幽深的丶警惕的丶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丶受伤孤狼般的丶寒光。

他避开了灯火通明丶有禁卫军巡逻的主要干道，专挑那些狭窄丶肮脏丶弥漫着尿臊味和腐烂食物气息丶只有月光和远处零星摇曳的丶昏暗风灯提供微弱照明的丶迷宫般的小巷穿行。

脚下是湿滑丶布满苔藓和可疑污渍的丶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两旁是低矮丶破败丶墙壁斑驳脱落丶窗户用破烂木板钉死的丶贫民窟棚户，或是高大丶沉默丶外墙冰冷光滑丶没有窗户的丶仓库与作坊的后墙。黑暗中，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呜咽，醉汉含糊的咒骂，或是某些阴暗角落里丶压抑的丶短促的喘息和呜咽声。这里是被王都光明与繁华所遗忘的角落，是阴影滋生的温床，是规则与体面失效的地带，也是……某些交易和秘密，最容易发生丶也最不容易被追踪的丶地方。

他必须小心。极度的小心。艾丽莎·温莎的「监管」，绝不仅仅是口头说说。那一千金罗兰的「启动资金」，此刻应该已经躺进了皇家银行那个需要她副署签名才能动用的丶该死的「监管帐户」里。

他白天「申请」的丶用于购买「研究古代炼金术与符文基础所需稀有羊皮纸丶特制墨水及部分基础炼金材料」的丶一百银克朗（相当于1金罗兰）的「预支」，虽然经过了那女人冰冷丶审视丶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的丶长达十分钟的丶沉默的丶令人窒息的「审核」，最终以「可」这个冰冷的单音节吐出而得以通过，但利昂毫不怀疑，这笔钱的每一枚铜芬尼的流向，都会在她的监控之下。或许是通过温莎家族掌控的皇家银行网络，或许是通过那些无处不在的丶冰冷的丶沉默的丶如同幽灵般监视着这座府邸丶乃至整个王都的丶眼线。

他不能直接丶大张旗鼓地丶去购买那些他真正需要的东西——那些用于制造丶或者说丶复制丶改良丶甚至魔改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丶简单却足以撬动纺织业丶进而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的丶名为「珍妮机」的丶原始丶笨重丶但在这个世界可能具有颠覆性意义的丶机械装置——所需的丶零件和材料。铁匠铺的熟铁锭和钢条？

木匠行的硬木和轴承？甚至是最基础的丶粗糙的齿轮丶螺丝丶弹簧？任何与「机械制造」沾边的丶超出「贵族子弟研究符文与炼金术」合理范畴的采购，都可能在第一时间，被呈报到艾丽莎那张冰冷丶完美丶毫无表情的脸上，然后，引来她那双紫罗兰色丶仿佛能冻结灵魂的丶眼眸的丶更加深入丶更加冰冷丶更加不容置疑的丶审视和……「纠正」。

他需要一个渠道。一个隐蔽的丶可靠的丶能够绕过艾丽莎那双无处不在的丶冰冷的眼睛的丶渠道。一个能够将那些看似普通的丶分散的丶不起眼的采购，转化成他真正需要的丶那些粗糙的丶原始的丶机械零件的丶渠道。一个……能够理解丶甚至欣赏他那看似「荒谬」丶实则可能蕴含着「价值」的丶想法的丶合作者。或者，至少是一个……不会多问丶只认钱丶嘴巴严的丶执行者。

他的目标，是矮人。

不是那些在王都核心商业区丶开设着华丽店铺丶出售着精美绝伦的工艺品丶铠甲丶武器丶与人类贵族和富商打交道的丶已经高度融入人类社会丶甚至带上了些许人类圆滑世故的丶矮人商会代表。

而是那些，居住在王都边缘丶被称为「铁砧与酒杯」的丶混杂区域的丶真正的丶来自群山之心王国卡拉克-安-库尔的丶矮人工匠丶学徒丶以及……不那麽守规矩的丶地下掮客和走私者。

「铁砧与酒杯」区，位于王都赛克瑞夫东南角，毗邻流淌着黑水丶终年弥漫着煤烟和铁锈气息的丶肮脏混乱的工业码头区。这里建筑低矮丶杂乱，风格粗犷，多用粗糙的石块和厚重的原木搭建，与王都中心那些精致丶华丽丶充满浮雕和彩绘玻璃的贵族府邸和神殿形成了鲜明对比。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熔炉的硫磺味丶铁锤敲击金属的铿锵声丶劣质麦酒和烤肉的浓烈香气丶以及汗水丶体臭和某种……更加粗野丶直率丶甚至暴戾的丶气息。这里是矮人在王都的主要聚居区，也是地下贸易丶灰色交易丶以及各种「不那麽符合帝国法律」的丶技术丶物资丶信息流通的丶温床。

利昂按照记忆中丶从原主那混乱丶颓废丶却又因为常年混迹于各种「销金窟」和「灰色地带」而意外积累的丶零碎信息，以及这几天他利用「前往金穗学者圣殿研习」的藉口丶在马车中偷偷观察丶旁敲侧击从车夫（一个沉默寡言丶但对王都三教九流无比熟悉的老兵）那里套来的丶只言片语，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丶辨认。

他必须避开那些可能有温莎家族丶或者其他贵族眼线出没的区域，也必须避开「铁砧与酒杯」区内，那些明显属于大型矮人商会丶或与官方有密切往来的丶正规工坊和店铺。

他的目标，是一个名字。一个在车夫含糊其辞丶带着敬畏与忌惮的口吻中，隐约提及的丶名字——「老铁砧」杜林。不是姓氏，更像一个绰号，或者……在特定圈子里的丶敬称。据说，这位「老铁砧」杜林，是「铁砧与酒杯」区，甚至整个王都矮人地下圈子里，最有门路丶也最守「规矩」（某种地下世界的规矩）的中间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