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锻炉的回响〔一〕（2 / 2）

他不仅能弄到市面上罕见的丶甚至被管制的丶矮人特产的金属丶零件丶工具，还能联系到那些手艺精湛丶却因为各种原因（性格孤僻丶要价太高丶接私活丶甚至触犯了矮人行会或帝国法律）而不愿或不能公开接活的丶真正的大师级矮人工匠。当然，他的「服务」价格，也绝对配得上他的「门路」和「信誉」。

利昂在一座低矮丶粗陋丶外墙用不规则的黑褐色石块垒砌丶仿佛随时会倒塌丶却异常坚固丶门口悬挂着一块被烟熏火燎得看不清原本图案丶只剩下一个模糊铁砧轮廓的木招牌的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招牌下方，用歪歪扭扭丶却力道十足的通用语和矮人语，刻着几个字：「沉睡的巨人」。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低矮丶厚重丶包着锈迹斑斑铁皮丶看起来需要弯腰才能进入的丶橡木门。门缝里，隐约透出昏黄跳动的火光，以及浓烈的丶混合了麦酒丶菸草丶汗水丶金属和油脂的丶令人窒息的丶气味。门内，传来嘈杂的丶带着浓重矮人喉音的丶通用语的喧哗丶争吵丶大笑，以及铁器碰撞丶木杯砸在桌面的丶沉闷声响。

这里，是「铁砧与酒杯」区最有名丶也最混乱的矮人酒馆之一。是消息集散地，是交易场所，是矮人工匠丶冒险者丶走私犯丶乃至一些寻求「特殊服务」的人类顾客的丶聚集地。同样，也是鱼龙混杂丶危险暗藏的是非之地。

利昂在兜帽的阴影下，深吸了一口那污浊丶滚烫丶带着劣质酒精和雄性荷尔蒙气息的空气，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紧张？不。是……一种近乎冰冷的丶麻木的丶决绝。他知道踏入这扇门意味着什麽。意味着他将真正踏入这个世界的阴影面，与那些被体面社会唾弃丶却又在阴影中掌握着独特力量和规则的丶人物打交道。意味着风险，不可预测，可能暴露，可能被欺骗，可能……尸骨无存。

但，他没有选择。

他伸出手，手上戴着一副粗糙的丶沾着油污的丶从某个废弃训练场角落捡来的丶半指皮革手套，推开了那扇沉重丶吱呀作响的丶橡木门。

门内的喧嚣丶热浪和浑浊气味，如同实质的墙壁，瞬间将他吞没。

昏暗丶摇曳的油脂火把光芒，照亮了一个低矮丶宽敞丶却异常拥挤的空间。粗大的丶未经修饰的原木作为房梁和支柱，支撑着低矮的天花板。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烟雾，劣质菸草丶烤焦的肉丶泼洒的麦酒丶汗臭丶以及某种……金属和矿石特有的丶生铁和硫磺混合的丶刺鼻气息。粗糙的长条木桌旁，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客人：大部分是矮人，他们身材敦实，留着浓密丶编成复杂辫子或结成粗硬发髻的丶火红丶棕黄或铁灰色的丶令人印象深刻的大胡子，穿着沾满油污和火星灼痕的皮围裙或锁子甲，粗壮的手臂上肌肉虬结，布满伤疤和老茧，大声喧哗，用力碰杯，麦酒泡沫飞溅；也有一些人类，但大多衣衫褴褛，或眼神飘忽，或满脸横肉，显然是冒险者丶佣兵丶走私者丶或者其他不那麽「体面」的行当从业者。角落里，甚至能看到一两个裹在厚重斗篷里丶看不清面目丶散发着阴冷气息的丶疑似黑暗精灵或其他非人种族的身影。

利昂的到来，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这身打扮，在这里毫不起眼。他低着头，拉紧兜帽，避开那些醉眼朦胧丶或不怀好意扫视过来的目光，如同一条滑溜的鱼，挤过拥挤丶汗湿丶散发着刺鼻体味的人群，向着酒馆最深处丶那个被一个巨大丶粗糙丶仿佛直接从岩壁上开凿出来的丶石质柜台隔开的丶相对安静一些的区域走去。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矮人。他几乎是利昂进入酒馆以来，见过的最高大丶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矮人。即使以矮人的标准，他也异常魁梧敦实，像一座用花岗岩雕刻而成的小山。火红如火丶掺杂着几缕铁灰丶编织成无数细密丶复杂辫子丶几乎垂到腰际的浓密胡须，是他的标志。

胡须上，串着各种金属环丶打磨光滑的宝石碎块丶甚至几枚看起来像是某种强大生物牙齿的丶狰狞饰物。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丶却用某种奇特金属丝绣着复杂几何纹路的丶深棕色皮围裙，裸露出的两条粗壮手臂上，肌肉如同老树根般盘结，布满了烫伤丶割伤丶以及……某种仿佛被高温熔化的金属溅射留下的丶狰狞疤痕。

他正用一块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一个巨大的丶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丶足有普通人头颅大小的丶橡木酒杯，一双深陷在浓密眉骨下的丶琥珀色的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却仿佛漫不经心地丶扫视着整个酒馆，将每一个角落丶每一个人的动静，都尽收眼底。

当利昂挤到柜台前，停下脚步时，那双琥珀色的丶锐利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他。目光如同实质的丶带着高温和重量的探针，穿透兜帽的阴影，落在利昂苍白丶紧绷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冰冷的丶评估性的丶仿佛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丶货物的丶审视。

「生面孔。」 矮人开口，声音低沉丶沙哑，如同两块粗糙的砾石在相互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丶金属般的共鸣，穿透了酒馆的喧嚣，清晰地传入利昂耳中。「喝什麽？还是……找『人』？」

他没有问「你是谁」丶「你来干什麽」这种废话。在这里，多馀的问题意味着麻烦，而麻烦，是需要用金币丶或者拳头丶来解决的。

利昂缓缓抬起头，让兜帽的阴影略微后退，露出他那双在昏暗火光下丶显得格外幽深丶燃烧着某种冰冷执念的丶紫黑色眼眸。他没有回答矮人的问题，而是用同样低沉丶嘶哑丶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出了那个名字，或者说，绰号：

「我找『老铁砧』杜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