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锻炉的回响〔四〕（2 / 2）

杜林·铁眉，这位流淌着古老锻炉血脉丶骨子里刻着对技艺无限骄傲与追求丶同时也深谙地下世界规则与风险的丶矮人工匠大师丶地下中间人丶铸造议会议员，缓缓地丶闭上了眼睛。浓密的丶火红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极其艰难的丶天人交战。

时间，在油脂火把哔剥的燃烧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酒馆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遥远而模糊。

终于，杜林缓缓地丶睁开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所有的犹豫丶挣扎丶算计，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沉凝的丶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丶精钢般的丶决绝。

「小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丶不容置疑的丶重量，「我，杜林·铁眉，以群山之心与锻炉之魂起誓，可以……赌这一把。」

利昂的心脏，在胸腔中，重重地丶擂动了一下！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骤然炽烈地燃烧起来！

「但是，」 杜林的话锋，陡然一转，琥珀色的眼眸，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利昂，「条件，我说了算。」

「第一，图纸，包括你刚才画的那个，以及后续所有相关的『想法』和『改进』，所有权，归我。你拥有……使用权，和一部分『分红』权。比例，我七，你三。」 他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三七开。苛刻，但……在对方承担全部资金丶材料丶人力丶场地丶风险的情况下，对于一个只有「想法」和「图纸」的合作者来说，这或许……已经是某种「慷慨」？利昂的紫黑色眼眸，冰冷地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示意杜林继续说下去。

「第二，制作过程，我全程把控。你需要什麽，告诉我，我来安排。你不能直接接触工匠，不能知道具体地点。这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保密。」 杜林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丶掌控力。

利昂再次缓缓点头。这一点，他可以接受。在现阶段，隐蔽和安全，比什麽都重要。

「第三，」 杜林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丶现实感，「在第一批成品出来，并且成功卖出，收回成本，并且赚到足以让我满意的丶利润之前，你，一个铜芬尼也拿不到。所有收益，先用于偿还我的『投资』和……『利息』。利息，按王都地下钱庄的规矩，月息，百分之十。」

月息百分之十！利昂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简直是赤裸裸的高利贷！但……他再次强迫自己，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这是卖方市场。杜林掌握着他需要的一切资源，而他，只有「想法」和一张随时可能被撕毁的丶脆弱的「合作」协议。

「第四，」 杜林盯着利昂，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芒，「如果，因为你的『麻烦』，引来了不该来的人，或者，你的『想法』根本就是一堆狗屎，做出来的东西是废铁一堆，卖不出去……那麽，小子，你欠我的，就不只是金币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琥珀色的丶锐利如刀的眼眸，和他身上骤然散发出的丶如同猛兽般的丶冰冷杀气，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意味着，利昂将要用他的命，来偿还这笔失败的「投资」。

利昂缓缓地丶深深地丶吸了一口气。那浑浊丶灼热丶带着金属和硫磺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却也让他那因为极度紧张和决绝而有些僵冷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冰冷地丶执拗地丶燃烧着。

「我接受。」 他嘶哑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丶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的丶决绝。

杜林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他缓缓地丶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丶却又带着无尽狂野和期待的丶笑容。

「好！」 他低吼一声，如同闷雷滚动，粗壮的大手，猛地拍在粗糙的木制柜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那麽，契约成立！」 杜林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燃烧着如同熔岩般的炽热光芒，死死锁定利昂，「以群山之心与锻炉之魂见证，以我杜林·铁眉的胡须与荣耀起誓！小子，从今天起，你的『想法』，就是我的『生意』了！但记住，如果你敢耍我，或者你的『想法』是个屁……」

他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杀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利昂缓缓地丶伸出了那只戴着粗糙半指手套的丶右手。掌心向上，微微有些颤抖，却异常地丶稳定。

杜林也缓缓地丶伸出了他那粗壮丶布满老茧和狰狞烫伤疤痕的丶大手。然后，他猛地握住了利昂的手。

那手掌，粗糙，坚硬，布满老茧，力量大得惊人，仿佛铁钳一般，捏得利昂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利昂没有退缩，紫黑色的眼眸，死死地迎视着杜林那双燃烧着熔岩般光芒的丶琥珀色眼眸，任由那剧痛，从手掌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

「合作愉快，小子。」 杜林低沉地丶沙哑地说道，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丶却带着无尽狂野的弧度。

「合作愉快，杜林大师。」 利昂嘶哑地丶缓缓地说道，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在剧痛和冰冷现实的淬炼下，燃烧得更加冰冷，也更加……炽烈。

两只手，一只是苍白丶修长丶布满了训练留下的新旧伤痕和墨水渍丶却异常稳定的丶人类的手。一只是粗糙丶黝黑丶布满了火焰与金属留下的丶狰狞疤痕和老茧丶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丶矮人的手。

在「沉睡的巨人」酒馆那昏暗丶摇曳的油脂火把光芒下，在弥漫着劣质酒精丶汗水丶金属和硫磺气息的丶浑浊空气中，紧紧地丶握在了一起。

如同冰冷丶绝望的冻土中，一颗疯狂的丶名为「魔导革命」的种子，终于，找到了第一捧丶或许同样冰冷丶粗糙丶却蕴含着足以让它破土而出的丶力量的丶泥土。

而远在史特劳斯伯爵府深处，那间冰冷丶华丽丶空旷的卧室中，艾丽莎·温莎，正静静地站在巨大的丶镶嵌着透明水晶的落地窗前，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丶倒映着窗外王都那冰冷丶璀璨丶却遥不可及的丶万家灯火。她的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小的丶散发着微弱魔法波动的丶深蓝色冰晶。冰晶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丶数据流般的丶光芒，在缓缓流转丶闪烁丶记录着……某些信息。

她似乎，对发生在「铁砧与酒杯」区丶「沉睡的巨人」酒馆深处丶那场短暂丶隐秘丶却可能在未来掀起惊涛骇浪的丶冰冷交易与疯狂盟约，一无所知。

又或许，那枚小小的丶深蓝色的冰晶，已经将某些细微的丶异常的丶波动，传递回了她那冰冷丶精密丶逻辑至上的丶思维核心。

只是，那些波动，是否足以引起她的「注意」？是否足以触动她那冰冷的丶名为「观察」与「评估」的丶程序？

无人知晓。

夜，更深了。

王都赛克瑞夫，在冰冷丶璀璨的星空下，在无数暗流与秘密的涌动中，缓缓沉入更深的丶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丶黑暗。

而一颗疯狂的种子，已经在最冰冷丶最黑暗的冻土深处，悄然埋下，等待着……破土而出丶撕裂一切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