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冰冷的邀请〔三〕（2 / 2）

不。不可能。艾丽莎·温莎，不会有无意识的动作。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甚至每一次睫毛的颤动，都应该是精确的，可控的，有意义的。这细微的靠近，绝不可能是偶然。

那麽……是回应？

是他这无声的丶绝望的丶张开双臂的丶姿态，某种……得到了回应？

哪怕只是如此细微的丶几乎不存在的丶靠近？

利昂的思维，在极致的震惊丶难以置信丶以及某种荒诞的丶近乎毁灭性的丶希望与绝望交织的狂潮中，彻底混乱丶停滞丶冻结。他张开的双臂，僵在半空中，指尖的颤抖，因为极致的僵硬和某种无法言喻的丶混合了恐惧与渴望的丶剧烈情绪冲击，而变得更加剧烈。

黑暗中，时间再次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艾丽莎没有再动。她保持着那个微微蜷缩的丶背对着他的姿势，呼吸平稳，清浅，仿佛真的已经重新沉入了那冰冷丶无梦的丶睡眠。只有那缕滑落颈侧的银色发丝，在极其微弱的星光下，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在无声地丶嘲笑着他的僵硬，他的震惊，他那可悲的丶绝望的丶渴望。

而利昂，就那麽僵在那里。双臂依旧张开，悬停在冰冷的空气中，距离那月白色的丶丝质的丶散发着冰冷幽兰气息的丶背影，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丶却比世界上最坚硬的寒冰还要厚重丶还要冰冷丶还要不可逾越的丶天堑。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敢……思考。仿佛任何一丝最微小的动作，任何一声最轻微的呼吸，任何一缕最细微的思绪，都会惊扰这脆弱的丶荒诞的丶仿佛随时会碎裂的丶幻梦般的丶平衡。都会让那近在咫尺丶却又遥不可及的丶冰冷背影，骤然远离，重新恢复那永恒的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丶冰冷距离。

他就那样僵着，如同被最恶毒的诅咒，变成了永恒的丶张开双臂等待拥抱的丶石像。紫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死死地丶一瞬不瞬地丶盯着那近在咫尺的丶月白色的丶背影。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在极致的僵硬丶极致的寂静丶极致的丶混合了绝望与荒诞希望的丶煎熬中，疯狂地丶无声地丶燃烧着，跳跃着，仿佛要将他自己，连同这凝固的黑暗，这冰冷的背影，这荒诞的一切，都焚烧成灰烬。

然后，他听到了。

极其细微的丶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丶一声……

叹息？

不，不是叹息。那太富有人性，太富有情绪。

那只是一声……极其轻微的丶仿佛只是肺部空气自然呼出的丶带着一丝慵懒睡意的丶气息声。从艾丽莎的方向传来。很轻，很淡，转瞬即逝，仿佛只是熟睡中无意识的丶呓语。

但，就是这声轻微的丶几乎不存在的丶气息声，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利昂那已经紧绷到极致的丶脆弱的神经。

他猛地丶闭上了眼睛。

紫黑色的眼眸，连同其中疯狂燃烧的丶幽蓝色的火焰，一同被厚重的眼帘，死死地丶封闭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然后，他张开的丶悬停在半空中丶因为极致的僵硬和颤抖而几乎要失去知觉的丶双臂，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丶提线木偶，猛地丶颓然丶落下。

「砰。」

一声沉闷的丶轻微的丶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是他那失去力量的手臂，砸在柔软的天鹅绒被褥上，发出的声音。

他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抽去骨骼的软体动物，瘫软下去，深深地丶陷进了柔软丶冰冷丶却带着一丝奇异暖意（或许只是错觉）的丶被褥之中。

他依旧侧躺着，背对着艾丽莎的方向。但这一次，不再是昨夜那僵硬的丶刻意的丶划清界限的丶背对背。而是一种……蜷缩的丶仿佛要缩进自己骨子里的丶自我保护般的丶姿态。他将自己，深深地丶埋进了柔软的枕头和厚重的被子里，只露出凌乱的丶棕色的短发，和那微微颤抖的丶消瘦的丶肩胛骨的轮廓。

黑暗中，传来他压抑的丶极其轻微的丶仿佛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丶一声呜咽。那声音，破碎，嘶哑，带着一种极致的丶混合了绝望丶荒诞丶自嘲丶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丶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丶痛苦的丶哽咽。但很快，那声音就被死死地丶压了下去，化为了一阵剧烈丶却无声的丶颤抖。

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两人平稳的（或许并不那麽平稳）丶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在这片浓稠的丶化不开的黑暗中，继续缓慢地丶规律地丶起伏着。仿佛刚才那无声的丶张开双臂的丶邀请，那细微的丶几乎不存在的丶靠近，那僵硬的丶凝固的丶等待，那颓然的丶落下的手臂，那压抑的丶破碎的呜咽……都只是一场幻梦，一场错觉，一场发生在最深丶最黑暗的丶潜意识深渊中的丶荒诞独角戏。

艾丽莎·温莎，依旧背对着他，保持着那个微微蜷缩的丶仿佛睡得很沉的丶姿势。银色的长发，铺散在雪白的枕上，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冰冷的丶虚幻的光泽。呼吸，平稳，清浅，仿佛从未醒来，从未察觉，从未……有过任何动作。

只有那缕滑落颈侧的银发，在几乎不可察觉的丶极其微弱的星光下，似乎……几不可察地丶微微动了一下。

仿佛只是，夜风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