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冰霜晚宴〔三〕（1 / 2）

她没有具体说是什麽「见解」，也没有说引起了谁的「争议」，更没有说「意外」是褒是贬。但正是这种模糊的丶留白的陈述，配合她那洞悉一切的眼神，才更具有压迫感。她在逼他自己「补充」，逼他在她面前，再次「陈述」那些「冒犯」的丶「危险」的言论，逼他……自己承认自己的「僭越」和「无知」。

利昂的指尖，在雪白的亚麻餐巾下，再次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他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没有因为玛格丽特姨母的话语而产生丝毫的摇曳。他知道，这是试探，是评估，也是……警告。警告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注视之下；警告他，不要试图挑战某些既定的规则和……底线。

「在技术讨论的范畴内，提出不同的看法，是听证会的应有之义。」 利昂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丶仿佛真的在「探讨学术」般的丶平静的困惑，「如果仅仅因为看法不同，就被视为『争议』或『意外』，那或许，我们更应反思，这场听证会本身，是否还保有『技术讨论』的初衷。」

他没有直接反驳，也没有承认「错误」，而是将问题重新抛回给了「听证会」的「初衷」和「规则」。这是一种防御，也是一种……无声的反击。

玛格丽特姨母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了一瞬。那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将利昂平静外表下的每一丝伪装，都彻底刺穿。但利昂依旧平静地坐着，紫黑色的眼眸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她冰冷的目光，却不起丝毫涟漪。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又降低了几度。连远处魔法装置那低沉的嗡鸣，似乎都变得更加微弱，仿佛被这无形的丶冰冷的对峙所冻结。

艾丽莎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冰雪雕琢的完美塑像，对这场发生在餐桌两端的丶无声的丶却暗流汹涌的交锋，漠不关心。只有她那微微垂下的丶浓密的银色睫毛，几不可察地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一片雪花，在即将凝结的冰面上，微微的丶即将融化的丶徵兆。

「看法不同，自然可以讨论。」 玛格丽特姨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慢，也更冷，仿佛每一个字，都在空气中凝结成冰晶，「但有些『看法』，触及的，或许不仅仅是『技术』的范畴。」

她微微侧过头，冰蓝色的目光，仿佛无意地丶扫过餐桌中央那盏巨大的丶散发着恒定清冷光芒的魔法水晶吊灯。那灯光，冰冷，永恒，象徵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丶高高在上的丶秩序的丶魔法的……力量。

「魔法，是帝国立国之本，是秩序之基，是文明之源。」 她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亘古冰川深处的丶沉重的丶不容置疑的威严，「数千年来，它维系着这个世界的平衡，守护着帝国的荣耀，指引着智慧生灵前进的方向。质疑魔法，便是质疑帝国存在的基石，质疑我们赖以生存的秩序本身。」

她重新看向利昂，目光锐利如冰锥：「而『蒸汽』……」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仅仅是说出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天然的丶轻蔑的丶近乎亵渎的意味，「……不过是燃烧与沸腾的粗浅把戏，是力量的粗鄙应用，是……对魔法伟力的丶可悲的模仿，甚至……亵渎。」

「它将复杂精妙的元素转化，简化为燃料的焚烧；它将与天地共鸣的伟力，降格为活塞的往复；它将需要天赋丶智慧与漫长积累方能掌握的神圣技艺，扭曲为……任何粗通文字丶略懂机械的凡人，都能操纵的丶危险的玩具。」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那种冰冷的丶高高在上的丶对另一种力量路径本质的丶彻底的否定与排斥，却如同最寒冷的北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餐厅，仿佛要将空气中最后一丝温度都彻底冻结。

「它或许能带来一时的便利，一时的……『力量』。」 玛格丽特姨母的嘴角，再次勾起那冰冷的丶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但这次，其中蕴含的不再是嘲讽，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丶混合了怜悯与警告的丶冰冷的审视，「但它的代价，是对自然的掠夺，是对秩序的破坏，是对……生命本质的背离。它放大人心的贪婪与惰性，将世界引向一条充满烟雾丶噪声丶与毁灭的丶不可逆转的歧途。」

她看着利昂，那目光，仿佛在看着一个误入歧途丶却自以为发现了新大陆的丶可悲的孩童。

「利昂，你或许看到了它『效率』的一面，看到了它可能带来的丶短暂的丶物质层面的『繁荣』。但你看不到，或者说，你不愿去看，在那看似『进步』的喧嚣背后，所隐藏的丶足以将整个文明拖入深渊的……疯狂与虚无。」

「魔法，是理解，是共鸣，是升华。而『蒸汽』……」 她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驱散某个不洁的念头，「……只是燃烧，只是消耗，只是……毁灭前的丶最后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