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冰霜晚宴〔三〕(2 / 2)
话音落下,餐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玛格丽特姨母的话语,如同最终的判决,冰冷,沉重,不容置疑,仿佛为今天下午那场听证会,为「魔导蒸汽机」本身,也为利昂所选择丶所推动的这条道路,盖棺定论。
艾丽莎依旧垂着眼帘,仿佛对姨母这番近乎宣判的言论,没有任何反应。但利昂能感觉到,她那交叠在腿上的丶戴着薄薄丝质手套的丶纤细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那冰蓝色的丝质手套下,隐约透出「星霜之誓约」那灰扑扑的丶毫不起眼的金属轮廓。
利昂静静地坐着,听着玛格丽特姨母那番冰冷丶沉重丶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丶另一个维度的丶居高临下的「宣判」。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极致的冰冷与重压之下,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平静,更加……幽深,仿佛冰层下无声奔流的地火。
他知道,这不是辩论,不是探讨,甚至不是警告。这是「定义」,是「定性」,是来自这个帝国最高魔法权力阶层之一的丶最权威的丶也是最根本的否定。是「道」与「术」的层面,最彻底的丶不可调和的丶对立。
魔法是「道」,是理解,是共鸣,是升华,是秩序,是文明,是神圣。
蒸汽是「术」,是粗鄙,是模仿,是亵渎,是掠夺,是破坏,是疯狂,是毁灭的前兆。
在这套定义下,任何为「蒸汽」辩护的言论,任何试图将其与「魔法」相提并论的尝试,任何质疑魔法「至高无上」地位的行为,都将是「异端」,是「无知」,是「狂妄」,是……对帝国根基的动摇。
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另一条路径」的说辞,在这套逻辑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如此……可笑。
因为,你无法在对方制定的规则丶定义的框架内,击败对方。当对方已经将「魔法」定义为「神圣」,将「蒸汽」定义为「亵渎」时,任何技术层面的争论,任何效率数据的对比,任何未来前景的描绘,都失去了意义。剩下的,只有信仰的战争,道路的战争,你死我活的……战争。
利昂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丶带着食物残馀香气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丶仿佛要将内脏都冻结的刺痛。但他紫黑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地丶一瞬不瞬地,迎视着玛格丽特姨母那双冰蓝色的丶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眼眸。
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试图去反驳那套他早已洞悉其本质的丶基于立场和既得利益的丶冰冷逻辑。他只是,用一种近乎陈述客观事实的丶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气,缓缓开口:
「姨母大人,您说,魔法是理解,是共鸣,是升华。」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餐厅中那凝固的丶冰冷的空气,清晰地传入玛格丽特姨母和艾丽莎的耳中。
「那麽,请问,」 他微微停顿,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仿佛在这一刻,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些遥远丶模糊丶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当北境的矿工,在黑暗丶潮湿丶寒冷刺骨的地下数百米深处,用血肉之躯,对抗着塌方丶毒气丶和随时可能吞噬生命的岩层,只为了挖掘出一点点取暖的煤炭丶或者锻造武器的铁矿石时……魔法,是如何『理解』他们的寒冷与恐惧,如何『共鸣』他们的汗水与鲜血,如何『升华』他们那短暂丶卑微丶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的生命的?」
「当东区的纺织女工,在昏暗丶拥挤丶空气污浊的作坊里,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手指被粗糙的纱线磨出血泡,眼睛在微弱的灯光下渐渐失去光彩,只为了换取微薄的薪水和一块发硬的黑面包时……魔法,又是如何『理解』她们的疲惫与麻木,如何『共鸣』她们对明天的绝望,如何『升华』她们那如同机器般重复丶磨损丶直至报废的人生的?」
「当帝国的农夫,在靠天吃饭的土地上,祈祷着风调雨顺,却年复一年地,被贵族领主的沉重赋税丶被变幻无常的气候丶被贫瘠的土地和原始的农具,压弯了脊梁,填不饱肚子,眼睁睁看着妻儿在饥寒中死去时……魔法,那高贵的丶需要天赋和漫长苦修才能掌握的丶属于少数人的『伟力』,又是如何『理解』他们的祈求,如何『共鸣』他们的苦难,如何『升华』他们那被泥土和汗水浸透的丶仿佛永无尽头的丶悲惨命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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