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冰霜晚宴〔四〕（1 / 2）

利昂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激动，没有控诉，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列举一系列冰冷的数据，陈述一系列客观的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的丶不带任何煽动性的丶近乎残酷的丶直指本质的陈述，却比任何激昂的演说，都更具有穿透力，更具有……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丶冰冷的丶真实的力量。

「魔法，或许能够移山填海，能够呼风唤雨，能够治愈伤痛，能够延长寿命，能够创造出如同这座府邸一般丶永恒丶精美丶远离尘嚣的奇迹。」 利昂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冰冷丶华丽丶仿佛不属于人间的餐厅，扫过天花板上那巨大的丶散发着永恒清冷光芒的魔法水晶吊灯，扫过光可鉴人丶倒映着一切奢华与冰冷的黑色大理石地面，最后，重新落回玛格丽特姨母那冰蓝色的丶仿佛亘古不变的丶平静的眼眸上。

「但，那是属于『你们』的奇迹，姨母大人。属于拥有天赋的丶能够『理解』丶『共鸣』丶『升华』的丶少数人的奇迹。」

「对于地下的矿工，对于作坊的女工，对于田间的农夫，对于千千万万没有魔法天赋丶生来注定在泥土丶汗水丶黑暗和贫困中挣扎求存的『普通人』来说……」

利昂微微前倾身体，双手轻轻按在冰冷光滑的桌面上，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这一刻，仿佛燃烧到了极致，冰冷，炽烈，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丶平静的疯狂：

「魔法，与悬挂在天穹的明月，与深埋地底的宝石，与传说中神灵的恩赐……并无本质的不同。它们都同样遥远，同样高不可攀，同样……与他们的苦难丶他们的生死丶他们的悲欢，毫无关系。」

「他们的寒冷，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丶能够燃烧取暖的煤炭，而不是一句高贵的丶关于『火元素奥秘』的咒文。」

「他们的饥饿，需要的是田地里能够多长出几穗的麦子，是磨坊里能够更高效磨出面粉的石磨，而不是一场华丽却无法填饱肚子的丶法师老爷们举行的『丰收祈福仪式』。」

「他们的疲惫，需要的是能够代替人力丶提高效率丶让他们有片刻喘息时间的机器，而不是一本深奥难懂丶他们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丶关于『生命能量循环』的魔法典籍。」

「魔法，是『道』，是少数人的通天之梯，是『你们』理解世界丶改变世界丶甚至……创造世界的伟大力量。我从未否定过它的伟大与神秘。」

利昂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更沉重的丶仿佛能压垮人心的力量：

「但，对于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丶沉默的大多数来说，他们需要的，或许不是遥不可及的丶名为『道』的月亮。他们需要的，只是一盏能够照亮脚下三尺之地丶让他们不至于在黑暗中摔得头破血流的丶粗糙的丶冒着黑烟的丶甚至可能烫伤手的……油灯。」

「而这盏油灯，或许简陋，或许丑陋，或许伴随着烟雾和噪音，或许在您眼中，是『粗鄙的把戏』，是『可悲的模仿』，是『对神圣的亵渎』……」

他缓缓地丶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的话语，每个字都像沉重的冰雹，砸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无声的丶却令人灵魂震颤的轰鸣：

「但，它至少，是存在的。是触手可及的。是……属于『他们』的。」

「蒸汽，或许如您所说，是燃烧，是消耗，是粗鄙的力量应用。但它，至少给了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一个……抓住光丶抓住热丶抓住一点点……改变自己那悲惨命运的可能性的……希望。」

「哪怕这希望，伴随着烟雾，伴随着噪音，伴随着掠夺，伴随着……您所预见的丶一切可能的『毁灭』。」

「但，姨母大人，」

利昂微微直起身，紫黑色的眼眸，平静地丶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丶望向玛格丽特姨母那双仿佛万年不化的丶冰蓝色的眼眸，也扫过旁边，那双不知何时已经抬起眼帘丶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丶复杂到难以形容的丶混合了冰冷丶审视丶震惊丶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丶仿佛冰层碎裂般的丶震颤的目光，望向他的丶艾丽莎的丶紫罗兰色的眼眸。

「对于快要溺死的人来说，一根可能划伤手的丶粗糙的浮木，和遥远天边丶美丽却虚幻的彩虹……您认为，他们更愿意抓住哪一个？」

话音落下。

死寂。

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更加沉重丶更加漫长丶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被这冰冷到极致丶也真实到极致的质问，彻底冻结了。

玛格丽特姨母，静静地坐在主位上，冰蓝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利昂。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万年冰川在缓缓移动，在无声地崩裂，在重新……冻结。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利昂能感觉到，那冰封的湖面之下，某种极其深沉丶极其复杂丶甚至……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丶近乎「被触动」的丶涟漪，正在无声地扩散丶激荡丶然后，被更加坚固丶更加寒冷的冰层，重新覆盖丶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