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冰霜晚宴〔四〕（2 / 2）

她没有回答利昂的问题。没有驳斥，没有赞同，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化的反应。她只是那样，平静地丶近乎冷酷地，看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了不可预测的丶危险裂痕的丶原本以为已经完全掌控的……实验样本。

而艾丽莎……

艾丽莎·温莎，那双紫罗兰色的丶仿佛永恒冰封的丶不起丝毫波澜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丶死死地丶盯在利昂的脸上。那目光，不再仅仅是之前的冰冷审视，不再仅仅是纯粹的分析与计算。那目光中，似乎有某种东西，破碎了。是长久以来构筑的丶关于「利昂·冯·霍亨索伦」这个「麻烦」丶「实验体」丶「不合格未婚夫」的丶固有的丶冰冷的认知？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丶关于「魔法」丶「世界」丶「力量」丶乃至「存在意义」本身的丶某些根深蒂固的丶从未被撼动过的……信念的基石？

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丶微微翕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什麽，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交叠在腿上的丶戴着冰蓝色丝质手套的双手，似乎，比之前，握得更紧了一些。手套下，「星霜之誓约」那冰冷的金属轮廓，仿佛透过薄薄的丝绸，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丶奇异的丶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

餐厅里，只有魔法水晶吊灯那永恒不变的丶清冷的嗡鸣，在死寂中回荡，仿佛某种冰冷而恒定的丶嘲笑般的背景音。

良久。

玛格丽特姨母，缓缓地丶极其缓慢地，移开了目光。她不再看利昂，也不再看艾丽莎，只是将视线，投向了餐厅那巨大的丶此刻只倒映着室内冰冷辉煌的落地窗，仿佛在凝视着窗外那无尽的丶吞噬一切的黑暗。

「希望……」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苍老，更加……空洞，仿佛从遥远的冰川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彻骨的丶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寒意，「是这世上，最廉价，也最……危险的东西。」

「它让溺水者抓住浮木，也让飞蛾扑向火焰。」

「利昂·冯·霍亨索伦，」

她重新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如同两颗亘古不化的寒冰星球，冰冷地丶毫无感情地，凝视着利昂。

「你看到了黑暗，这很好。但你选择点燃的，或许不是照亮前路的灯，而是……焚尽一切的丶毁灭之火。」

「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言语，只是缓缓地丶从那张象徵着绝对权威的主位上，站了起来。深紫色的法师长袍，随着她的动作，流淌出冰冷的丶沉重的弧线。她没有再看利昂一眼，也没有看艾丽莎，只是迈着平稳丶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步伐，转身，离开了餐厅。那背影，挺拔，孤高，仿佛一座移动的丶永不融化的冰山，将所有的疑问丶所有的对峙丶所有的丶关于「希望」与「毁灭」的沉重话题，都抛在了身后，留给了这片冰冷丶死寂丶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洗礼的丶奢华空间。

餐厅里，只剩下利昂，和依旧静静坐在那里丶仿佛一尊完美冰雪雕像的丶艾丽莎·温莎。

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丶冰冷的丶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寂静。

利昂缓缓地丶松开了不知何时已经紧握成拳丶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双手。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有温热的丶粘稠的液体渗出，但他仿佛毫无所觉。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经历了刚才那番冰冷丶沉重丶近乎撕裂灵魂的陈述与对峙后，似乎燃烧得更加平静，也更加……幽深，如同冰层下最深处丶无声奔流丶却永不熄灭的丶地心之火。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收回。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再也无法回头。

与魔法，与史特劳斯家族，与这个帝国旧秩序的最后一丝丶名为「温情」或「妥协」的脆弱纽带，或许，就在刚才那番冰冷丶真实丶残酷的对话中，被他自己，亲手……斩断了。

从此，冰与火，魔法与蒸汽，旧秩序与新世界，将不再有模糊的边界，只有……冰冷的丶你死我活的丶对峙。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长桌另一端，那个依旧如同冰雪雕像般丶一动不动地坐着的丶月白色的身影。

艾丽莎·温莎，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丶冰冷的丶仿佛隔着两个世界的丶永恒的……静默。

以及，那无声回荡的丶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丶冰冷的质问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