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馀烬与暗流(1 / 2)
「倒不如,我现在就宰了你。」
这九个字,如同九把淬了极北寒冰丶在绝对零度中锻造了万年的匕首,从玛格丽特·冯·史特劳斯女伯爵那两片薄削丶线条冷硬丶仿佛从未吐出过任何温情词汇的嘴唇中,一字一顿,冰冷丶清晰丶不带丝毫情绪波动地,迸溅出来。没有杀意沸腾,没有怒发冲冠,甚至没有多馀的威压。只是最简单的陈述,如同在决定如何处理一件碍事的丶不稳定的丶可能引发灾难的丶实验器皿。
然而,正是这极致的平静与漠然,配合着那双冰蓝色眼眸深处,那仿佛倒映着亘古冰川丶永恒虚无的冰冷光芒,让这句话的份量,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脊梁,冻结任何侥幸的血液。这不是威胁,这是…最终的判决,是来自一位大魔导师丶一位帝国顶尖权力者丶一位掌控着他十年「监护」权丶并且刚刚被他用最疯狂丶最叛逆的方式彻底激怒的「监护人」,基于冰冷理智与绝对力量优势,所做出的丶最冷酷无情丶也最不容置疑的「处理方案」。
空气,彻底凝固成了比万载玄冰更加坚硬的丶令人窒息的固态。魔法水晶灯的光芒,似乎都在这句话的威压下,黯淡丶扭曲丶变得冰冷而死寂。餐桌上那些精致银器表面反射的光泽,也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影。
艾丽莎·温莎的身体,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仿佛一道无形的丶冰冷的闪电,狠狠劈中了她的灵魂!她交叠在腿上的双手,指节在冰蓝色手套下,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极其细微的丶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皮肤下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死寂的苍白。她紫罗兰色的眼眸,猛地瞪大,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难以置信地丶死死地盯向主位上那个她敬若神明丶却也畏之如虎的老师,宰了…他?老师…要杀了利昂?就因为他那番疯狂的宣言?就因为…他拒绝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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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前所未有的丶混合了极度惊骇丶冰冷恐惧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丶尖锐到近乎撕裂的刺痛与茫然,如同最狂暴的冰风暴,瞬间席卷了她那被严格规训丶绝对理性所构筑的丶看似坚固的内心世界!老师…真的会动手吗?以她对老师的了解,以老师那「秩序高于一切」丶「清除潜在威胁」的行事准则…会的!老师说得出口,就一定做得出来!在她眼中,帝国的稳定,魔法的秩序,史特劳斯家族的声誉与利益,乃至…与霍亨索伦家族那复杂的关系维系,都远远高于一个「麻烦」外甥的性命!哪怕这个「麻烦」,是…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是她…监护丶观察丶评估丶乃至…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地丶隐秘地丶复杂地「关注」了十年的人!
不!不能!艾丽莎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块冰冷的巨石,想要发出声音,想要阻止,想要…做点什麽!但长久以来对老师的绝对服从,对「规矩」和「理性」的深刻烙印,以及内心深处那同样被利昂那番「不在乎」和疯狂宣言所冲击丶所撕裂的混乱与冰冷愤怒,让她僵在原地,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感受着那令人绝望的冰冷杀机,如同无形的绞索,缓缓套向长桌对面,那个同样僵硬站立丶脸色苍白如纸丶却依旧挺直背脊丶紫黑色眼眸中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年轻男子。
而利昂,在听到那九个字的瞬间,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丶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在瞬间冻结,四肢百骸传来刺骨的寒意。死亡的气息,如此真实,如此冰冷,如此…近在咫尺!从玛格丽特姨母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冰蓝色眼眸中,他看不到丝毫玩笑或恫吓的成分。只有一种…基于绝对力量与冰冷判断的丶纯粹的丶执行「清除程序」般的漠然。
她会杀了我。就在这里,就在此刻。用某种无声无息丶甚至可能伪装成「意外」或「疾病」的魔法。就像拂去一粒碍眼的尘埃。
这个认知,如同最沉重的冰锥,狠狠凿入他的灵魂深处。恐惧,本能的丶对死亡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骤停,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加深沉丶更加冰冷丶也更加…执拗的东西,在他灵魂那幽蓝色的火焰核心,被这极致的死亡威胁,彻底激发丶点燃丶熊熊燃烧起来!
那是属于「利昂·冯·霍亨索伦」这个存在,对命运的不甘!是对被安排丶被掌控丶被视作蝼蚁的愤怒!是哪怕粉身碎骨丶也要用自己的方式丶点燃一盏「光」的疯狂执念!是…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丶那点不肯屈服的丶名为「自我」与「尊严」的丶最后的倔强!
死?那就死吧!但就算是死,他也要站着死!也要用这双眼睛,看清楚这片冰冷世界的真相!也要用最后的火焰,在这片永恒的冰原上,留下一点…燃烧过的痕迹!
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死亡的阴影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以一种近乎凄厉的姿态,骤然窜高,燃烧得冰冷丶炽烈丶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解脱般的丶疯狂的平静。他挺直了背脊,微微扬起下巴,尽管脸色苍白,尽管身体因为恐惧和虚弱而微微颤抖,但他的目光,却如同最坚硬的寒铁,毫不退让地丶迎上玛格丽特姨母那双冰冷的丶仿佛已宣判他死刑的眼眸。
他等待着。等待着那最终的丶冰冷的丶或许无声无息的「清除」。
时间,仿佛被拉长到永恒,又仿佛凝固在了这死亡悬停的一瞬。
然后,玛格丽特姨母,那冰冷的目光,微微地丶移开了半分。从利昂的脸上,缓缓地丶扫过旁边僵硬如雕塑丶脸色惨白丶紫罗兰色眼眸中充满了剧烈震动的艾丽莎。那目光,在艾丽莎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仿佛在评估丶在权衡丶在…确认着什麽。
接着,她重新将目光投回利昂脸上。嘴角,那冰冷的丶近乎虚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麽一丝丝。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洞悉了某种更深层次丶也更「麻烦」的丶权衡之后的丶冰冷的「妥协」或「暂缓」。
「或者,」
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苍老,却不再带着那股纯粹的丶冰冷的杀意,而是恢复了一种更加…公事公办的丶仿佛在处理一件棘手「事务」的丶冰冷的丶不容置疑的口吻。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枷锁,缓缓移向旁边脸色惨白丶身体僵硬丶紫罗兰色眼眸中充满了剧烈震动的艾丽莎,用那种不容置疑的丶命令般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把他关起来。关到地下的『静思室』。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与他交谈,不得传递任何消息。」
「让他一个人,好好冷静冷静。想清楚,他到底是谁,他应该做什麽,不应该做什麽。」
「从今天起,他名下所有的产业——报社,工坊,仓库,与矮人的合作渠道,所有的股权文件,帐目,技术资料——全部由你,艾丽莎,代位管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利昂身上,那目光冰冷,漠然,仿佛在看一件需要被妥善「保管」起来的丶危险的丶不稳定的丶「需要冷静」的「物品」:
「等他什麽时候,真正想明白了,认清现实了,愿意为他今天的胡言乱语和疯狂举动,做出深刻忏悔和保证,并且用行动证明他确实『清醒』了……」
玛格丽特姨母微微停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丶近乎虚无的弧度:
「……再考虑,是否放他出来。」
不是死刑,是囚禁。是剥夺一切自由丶一切权力丶一切与外界的联系,将他彻底隔离丶冷冻丶直到他「想明白」丶「忏悔」丶「证明清醒」为止。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加冰冷丶更加漫长丶也更加…令人绝望的「处理」方式。它将他的命运,彻底交到了艾丽莎·温莎——这个他刚刚用最冰冷丶最残酷的方式「放弃」和「不在乎」的未婚妻——手中。由她来「代管」他的一切,由她来「看管」他这个人,由她来…判断他是否「清醒」和「忏悔」。
这无疑是一种更深层次丶也更精准的惩罚与掌控。剥夺他的一切,将他囚禁在黑暗与寂静中,用时间来磨灭他的棱角,用孤独来摧垮他的意志,用他最在意丶也最「不在乎」的「事业」被他人接管的事实,来时时刻刻提醒他的「失败」与「错误」,直到他彻底屈服,或者…彻底崩溃。
「是,老师。」 艾丽莎的声音,在玛格丽特姨母话音落下后的短暂死寂中,响了起来。语气平静,冰冷,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也仿佛对即将接手的丶这个烫手山芋般的「任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甚至微微侧过头,用那双恢复了惯常的丶清冷平静丶却仿佛比平时更加幽深丶更加冰封的紫罗兰色眼眸,淡淡地扫了利昂一眼,补充道,声音平稳得如同在陈述明天的天气:「他最近,确实需要好好冷静冷静了。我会看好他的。」
她的反应,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应当」,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丶仿佛「早就该如此」的漠然。仿佛利昂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宣言丶那番将她和她家族视为「政治资源」和「筹码」的冰冷算计丶那番「解除婚约没有意见」丶「产业全部拿去不在乎」的诛心之言,都未曾在她心中激起半点涟漪,或者…已经被她用更强大的理性与冰冷,彻底镇压丶冰封丶处理成了「工作需要」的一部分。
这平静,比利昂预想中的任何愤怒丶屈辱丶反驳,都更加…令人心悸,也…更加…印证了玛格丽特姨母那番「工具」与「棋子」的剖析。在艾丽莎·温莎眼中,此刻的他,或许真的就只是一个「需要被冷静处理」的丶麻烦的「观察样本」和「监管对象」了。那十年的「婚约」,那若有若无的丶复杂的「关注」,在他今晚这番彻底的「摊牌」与「亵渎」之下,似乎已经…彻底斩断,不留痕迹。
利昂的心脏,在听到艾丽莎那平静到冷酷的应答时,仿佛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传来一阵迟滞的丶沉闷的钝痛。但很快,那痛楚就被一种更加汹涌的丶冰冷的丶混合了自嘲丶荒谬丶以及一丝…奇异解脱感的麻木所取代。
也好。这样…也好。至少,暂时不用死了。至少,产业交给艾丽莎,以她的能力和温莎家族的背景,或许…不会立刻垮掉,那些跟着他干活的工匠丶矮人丶小杰克他们…或许还能有条活路。至于他自己…关禁闭?静思室?哈…
利昂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的丶近乎虚无的丶带着浓浓讥诮的弧度。他缓缓地丶抬起头,目光不再看玛格丽特姨母,而是直接丶平静地丶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与厌倦,看向了艾丽莎。
「呵…」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低的丶近乎无声的嗤笑。那笑声嘶哑,乾涩,带着一种奇异的丶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的丶空洞的质感。
「这麽多年了,」 利昂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平静,目光在玛格丽特姨母和艾丽莎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玛格丽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上,嘴角的讥诮更深,「你还是这一招。关禁闭。」
他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某种无聊的丶重复的把戏。
「也好。」 利昂的目光,重新转向艾丽莎,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极致的疲惫与冰冷下,静静燃烧着,倒映着艾丽莎那张冰雪雕琢丶平静无波的美丽脸庞,「艾丽莎,那我的烂摊子,就留给你了。」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奇怪的丶近乎「托付」般的意味,但配合着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却又显得如此讽刺和疏离。
「我就当……」 利昂微微停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餐厅里最后一点冰冷的丶自由的空气,都吸入肺腑,然后,缓缓吐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丶仿佛真的在期待什麽般的丶空洞的轻松感:
「……给自己,好好放个假。」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判决」,也…真的开始「期待」那场不知期限的丶黑暗寂静的「假期」。他缓缓地丶转过身,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步伐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丶沉重的疲惫与虚浮,朝着餐厅门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的脚步即将迈出餐厅那扇巨大的丶雕刻着冰霜花纹的橡木门时,他却又仿佛想起了什麽,脚步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那嘶哑丶平静丶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丶仿佛最后一点「倔强」的语气,对着身后那片冰冷死寂的空气,缓缓说道:
「现在,在被关进去『反省』之前……」
他微微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丶合理的要求:
「……我要先去浴池,洗个澡。」
「这个,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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