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赴约(1 / 2)
铅灰色的天幕仿佛一块被无形巨锤砸出裂痕的冰层,西北风裹挟着细密冰凉的雨雪,如同万千根冰冷的钢针,疯狂抽打着王都的每一寸土地。风在史特劳斯伯爵府高耸的塔楼与陡峭的屋顶间尖啸丶回旋,发出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庭院中早已凋零的枯叶和尘土,在青白色的魔法路灯下形成混乱丶狂舞的漩涡。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湿冷,以及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丶令人心悸的压抑与动荡。
利昂站在客房窗前,厚重的丝绒窗帘被他拉开一道仅容一瞥的缝隙。他没有点燃室内的灯,只借着窗外那片被风暴搅动得忽明忽暗的天光,静静地望着外面那片混沌的世界。雨雪斜打在玻璃上,迅速汇聚成一道道蜿蜒扭曲的水痕,将窗外的景象切割丶模糊,如同他此刻内心那复杂而隐晦的图景。
「西北风起时……」 他低声呢喃,声音被窗外的风声雨声彻底吞噬。指尖触及冰凉的玻璃,传来的寒意让他本就苍白的皮肤,更添了几分近乎透明的质感。
风,已经起了。而且,比他预想的更加狂暴,更加……适合掩护某些不宜在光天化日下进行的勾当。
时机到了。
或者说,那个被埃莉诺·索罗斯用隐藏图纸和暗语标示出的丶充满风险与不确定性的「时机」,在风暴的呼啸声中,已悄然降临。
他没有立刻行动,依旧站在窗边,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片幽蓝的丶冰冷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地燃烧着,倒映着窗外狂乱舞动的树枝和雨雪,也倒映着脑海中飞速运转丶推演丶权衡的无数可能性。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无需回答的问题。从他在壁炉砖缝中取出那张纸片,从他将「西北风」的意象刻入脑海,从他在日复一日的「安分」表象下,悄然进行着那些琐碎观察与隐秘准备时,答案,其实早已注定。
他必须去。
这或许是一个陷阱,是索罗斯家族用来测试他是否「可用」丶或者是否「愚蠢」的诱饵。这或许是埃莉诺个人的一场危险游戏,结局可能将他推向更深的深渊。但,这同样是一个机会。一个打破目前这令人窒息的丶绝对封闭的囚禁状态,重新与「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是其中最危险丶最阴暗的角落——建立联系的机会。一个获取信息丶评估形势丶甚至可能为自己撬动一丝变数的机会。
坐以待毙,是慢性死亡。在冰封中等待被彻底遗忘或「处理」,是他绝无法接受的结局。
那麽,剩下的,就是「如何去」。
他缓缓转身,离开了窗前。走到那张桃花心木书桌旁,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入的丶被雨雪模糊的昏暗天光,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文具丶信纸,以及几本他已经「读完」的丶被允许放置在客房的书籍。他的手指,在抽屉内侧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丶略带毛刺的木质棱角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丶摸索了一下。然后,他看似随意地,从抽屉里取出了几张空白的丶印有史特劳斯家族暗纹的信纸,以及一支最普通的丶没有任何魔法印记的羽毛笔。
他将信纸铺在桌面上,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同样普通丶甚至有些乾涸的墨水,开始……书写。
笔尖在光滑的纸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誊抄某段复杂的文献,或者起草一封需要字斟句酌的信件。但实际上,他只是在重复书写着一些毫无意义的丶支离破碎的句子,内容混杂着从看过的史书中摘录的片段丶对天气的抱怨丶以及一些关于饮食偏好的琐碎记录。字迹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丶符合他「被监护人」身份的拘谨。
这封信,永远不会被寄出,甚至不会被写完。它只是他今晚「留在房间」的一个「合理」道具,一个他「未曾离开」的丶虚假的丶却可能经得起短暂盘问的「证据」。
书写持续了大约一刻钟。期间,他停下笔,走到门边,再次侧耳倾听。门外的走廊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府邸深处隐约传来的丶暴风雨也无法完全掩盖的丶魔法钟摆的滴答声,以及风声雨雪撞击建筑的沉闷轰鸣。护卫的换岗时间,他早已摸清。此刻,应该是晚餐前的最后一段相对松懈的间隙,负责他这片区域的护卫,很可能正在与即将接班的同僚进行简短的交接,或者被恶劣天气影响到,注意力不如平日集中。
他回到书桌边,将写到一半的信纸,故意弄得有些凌乱,仿佛书写者被什麽打断了思路。羽毛笔斜搁在墨水瓶沿,笔尖还带着未乾的墨迹。然后,他走到床边,脱下身上那身质地柔软丶适合居家的深灰色常服,换上了一套同样颜色丶但质地更加厚实丶能够一定程度抵御风雨的丶式样相对「旧」一些的猎装式外套和长裤。这身衣服是他之前「软禁」初期丶活动范围稍大时穿过的,不算显眼,但也比日常家居服更适合「外出」。
他没有穿靴子,而是换上了一双鞋底柔软丶走起路来几乎无声的丶深色鹿皮短靴。这双鞋,也是他之前以「在室内散步更舒适」为由,让老约翰准备的。
穿戴整齐,他走到那面镶嵌在衣橱门上的丶光可鉴人的落地镜前。镜中映出一个身形颀长丶脸色苍白丶眉眼间却带着一种奇异冷静的青年。深色的猎装让他看起来比平日家居时多了几分锐利,却也巧妙地融入了窗外昏暗的天色阴影中。他抬手,将略有些散乱的银色长发,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皮质发带,在脑后随意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紫黑色眼眸。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大胆丶也极其关键的事。
他走到书桌旁,从那个存放「信纸」的抽屉最深处,摸出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丶暗褐色的粉末。这是他之前利用「散步」时,在庭院角落无人注意的灌木丛下,偷偷收集丶晾乾丶并简单研磨过的几种常见植物的混合粉末——主要是橡树皮丶铁线蕨和苦艾。这些东西本身没有魔力,也非违禁品,甚至常被用作廉价的染料或简陋的驱虫剂。但将它们按照特定比例混合后,形成的暗褐色粉末,具有一定的吸湿和掩盖气息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其颜色与他此刻深色的猎装和昏暗的环境,能够形成一定程度的视觉混淆。
他走到门边,再次确认门外动静。然后,他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小撮粉末,均匀地丶极其仔细地,涂抹在自己鹿皮短靴的鞋底边缘,以及猎装外套的袖口丶下摆等可能在行动中与门框丶墙壁或植物发生摩擦的部位。粉末很细,附着性不错,很快就在深色布料上形成了更深的丶几乎难以察觉的污渍阴影,进一步削弱了他服饰在黑暗中的轮廓感。
做完这一切,他将剩馀的粉末重新包好,藏回原处。然后,他走到窗边,再次拉开那道缝隙。
风雨更加猛烈了。冰凉的雨雪被狂风卷着,从缝隙中扑面打来,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湿润。庭院里的魔法路灯在狂舞的雨雪中光芒摇曳,明灭不定,将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投下扭曲狂乱的丶如同鬼爪般的影子。
就是现在。
利昂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雨雪清冷和尘土腥气的空气,让冰寒的感觉充斥肺腑,强迫自己最后一丝可能因紧张而产生的躁动彻底平息。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如同万年玄冰般冷静丶锐利丶不含丝毫情绪。
他最后扫视了一眼房间。书桌上写到一半的信件,凌乱的文具,床上随意搭着的家居服,一切都维持着一个「临时离开片刻丶很快会回来」的假象。壁炉砖缝中的纸片安然无恙。小折刀在他猎装内侧一个特制的丶极其隐蔽的小皮鞘中。他没有携带任何魔法物品,没有任何能直接暴露身份或意图的东西。
然后,他不再犹豫。
他走到客房内侧丶与主卧相连的那面墙壁前。这面墙并非承重墙,后面是仆役专用的丶一条不常用的丶连接东西两翼的狭窄服务通道。这条通道的存在,是他在一次「散步」时,无意中听到两个老仆役低声交谈时得知的。通道的入口在主卧那边有一个暗门,但在客房这边,对应的位置,是一组嵌入墙壁的丶带有繁复雕花的装饰性壁板。
利昂走到这组壁板前,伸出手,指尖在那些冰冷光滑的木雕花纹上,缓慢而精确地移动丶按压。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在演奏一首无声的乐曲。他是在根据记忆中那两个老仆役模糊提及的丶关于「老伯爵时期为了方便夜间侍从丶在某些房间设置了隐秘的仆人门,后来大多封死了,但机关可能还在」的只言片语,结合这面墙壁的结构和壁板雕花的特点,进行着试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风雨声似乎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他的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旧专注,手指稳定。
终于,当他将指尖按压在一块雕刻着藤蔓缠绕箭矢图案的壁板中心丶那枚不起眼的丶仿佛只是装饰的箭镞浮雕上,并按照某种特定的角度和力道,向左旋转丶再向内按压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丶却在此刻寂静的房间中清晰可闻的丶机括松动的声响,从壁板内部传来。
利昂的心猛地一跳,但他强行控制住,没有立刻动作。他保持着按压的姿势,侧耳倾听。没有任何警报声,没有魔法波动的异常,只有壁板内部传来一阵细微的丶仿佛齿轮转动的「沙沙」声。
几秒钟后,他面前的这块大约半人高的壁板,如同被无形的手推动,悄无声息地,向内旋转,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丶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丶散发着淡淡尘埃和旧木头气味的狭窄洞口。
成功了。
这条尘封已久的丶或许连玛格丽特姨母和艾丽莎都未必知晓其确切存在的仆人通道,被他找到了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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